祈祷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倒不如说，会在这种事上得到回应才更令人感到惊悚。
克莱恩放弃幻想与自我安慰，在心底严肃谴责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答应塞缪尔这么奇怪的请求。
在心底回忆了一下对方曾经躺在自家客厅装死并且当面死而复生、半夜敲自己位于二楼卧室的窗户、撺掇自己去马戏团进行表演、鼓励自己扮演女性并且带头穿女装等种种事迹……
“这是你编的。”
坐在沙发上，克莱恩闭了闭眼睛，语气冷静道：
“你根本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从阿罗德斯那里确定了伦纳德的上下班时间后，克莱恩秉承着“既然答应了就尽快去做、越拖延越尴尬”的理念，放弃了逃避现实的想法，选择主动询问塞缪尔扮演的细节。
以他对塞缪尔的了解，既然自己答应了，这件事就完全没可能躲得过去。
但是……什么叫做‘去教堂门口坐着，不要说话，假装自己是一个一觉睡了好几年、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陌生城市的傻子’，‘如果对方走过来主动想要提供帮助，就说自己失忆了’，‘如果问你有没有地方能去你就摇头’，‘问你有没有钱你就说好像被谁偷走了’。
自己怎么不知道伦纳德是这种乐于助人会帮助迷路青年的性格？
“我怎么会骗你，这都是真的。”塞缪尔笑吟吟道，“扮演我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因为我做什么都是完全合理的。”
“你只需要顶着我那张脸在教堂门口坐下，找个角度让伦纳德看清楚‘我’的正脸，他就会主动靠近你。”
“比起在某些细节上暴露身份，直接装作失去记忆是更好的选择，我也是为了方便你扮演才提出了这个建议。而且我刚苏醒的时候确实主动封印了大部分记忆，这种状态对我来说并不是第一次，那个索罗亚斯德家族的天使不会怀疑。”
也不敢怀疑。
“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没办法继续扮演下去，有暴露的风险，可以直接叫他‘小帕列斯’。”
“这时候就算他察觉到了异常，被叫出本名以后，也会生出忌惮，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小帕列斯？伦纳德体内的那个天使全名叫做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按照贵族们的起名习惯，祂这是继承了某位先祖的名字？
自动忽视了塞缪尔前面那一大段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怎么听都更像是在胡说八道的话，克莱恩略带诧异地问道：
“据说索罗亚斯德家族的成员已经很少出现，我以为他们已经没落在了历史当中，没想到居然还有新生的天使？”
和索罗亚斯德家族情况类似的还有阿蒙家族和雅各家族，据说他们都执掌着偷盗者途径，同样活跃于第四纪，只是在“四皇之战”以后就很少再出现了。
“啊，他也不年轻了。”塞缪尔随口道，“这个帕列斯活跃于第四纪，应该有差不多两千多岁。”
……两千多岁？第四纪？
克莱恩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那你还叫祂小帕列斯？”
“我辈分高。”
塞缪尔理直气壮。
“如果从我父亲那里开始论起，我可以这么称呼大部分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比如王室，我也可以直接叫国王小乔治或者小奥古斯都。”
“啧，这个就算了，有点恶心。”
克莱恩呵呵笑了一声。
并没有从塞缪尔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往后靠坐在沙发上，抬手从面孔上抚过。
黑色的短发从根部开始褪色，变成了发尾微卷的灰白色半长发。脸部线条变得深刻，眉骨变高，眼窝深邃，肤色略显苍白，和深灰色的眼睛一起，构成了一种略显冷淡的英俊。
思考几秒后，克莱恩从沙发上站起，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轻微融化的蜡烛一样略作蠕动，原本合身的衬衫和西裤就突然短了一截。
塞缪尔更换身份时也只对面容和发色做了调整，本身的身高比格尔曼·斯帕罗这个马甲还要高上寸许，只不过他并不喜欢带礼帽，一直以来并没有过于明显的对比。
确保外貌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后，克莱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在喉咙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了“塞缪尔”的声音。
“给我一套衣服。”
看着塞缪尔从半空中抓出了一套包含衬衫马甲和外套的整套正装，克莱恩在换衣服前谨慎确认道：
“这不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那种幻想出来的衣服吧？”
他还记得塞缪尔在看到自己缝补破损衣物时提出的建议，可以直接幻想衣服出来穿。但对于克莱恩来说，这简直跟裸奔没什么区别，各种意义上都等同于穿上了“皇帝的新衣”。
“凯瑟琳会定期往我的衣柜里填补衣服，这套是新的，不久前才送过来，还没有穿过。”
“很不错的扮演，基本没什么差别了，不过要修改一下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以另一个角度打量了一会儿“自己”，塞缪尔说道：
“头发改成黑色，眼睛换成浅金。”
改色？塞缪尔原本的发色不是初见时候那种浅灰白色吗？
没多犹豫地把头发变得深黑，克莱恩询问道：
“什么样的金色？”
塞缪尔挑了挑眉，微微笑道：
“和信使差不多。”
……
贝克兰德北区，圣塞缪尔大教堂。
这里是黑夜女神教会在贝克兰德教区的总部，在做好准备以后，塞缪尔本人就先一步消失了。按照他的说法，是为了避免克莱恩看到被扮演者本人在场会觉得尴尬。
但是克莱恩直觉这是借口，感觉他应该只是换了副外貌，提前找了个地方准备观看自己的表演。
又过了一会儿，等到时间差不多到了阿罗德斯提前给出的值夜者们换班的时间点，克莱恩才叫出小猫头鹰，把自己送到了教堂附近。
这所哥特风格的纯黑色教堂兼具精致与壮观，主体建筑两侧伫立着两座对称的钟楼，钟楼的顶部装饰有彩色玻璃花窗和各种取材于圣典的雕塑，教堂前有一片面积不小的广场。
广场上修建着喷泉和种有深眠花、夜香草等植物的花坛，并设置了不少供给信徒休息的长椅。
在广场前停留几秒，克莱恩慢慢往前走，找了个正对着教堂大门的位置坐下了。
这个位置不仅正对着教堂大门，也对着教堂旁边另一个很有可能连接着地下通道的出口，确保等下伦纳德不管从哪里走出来，都能清楚看到他的脸。
抱歉了，伦纳德的随身老爷爷。
是有人绑架我这么做的。
克莱恩表情平静地看着广场上悠闲踱步的鸽子们，内心恳切地提前发布了免责声明。
……
“老头？”
刚从地底走出，准备离开大教堂返回自己位于平斯特街公寓的伦纳德一愣，原本平稳的脚步突然出现了不明显的停滞。
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困惑和诧异，他环视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不经意般往没什么人的地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老头？”
是错觉吗？伦纳德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听到那个已经颇为熟悉的虚幻苍老嗓音，在自己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喘息。
原来寄生者是能呼吸的吗？
“你睡觉的时候做噩梦了？”伦纳德用相对轻松的语气玩笑了一句。
早在发现了老头是寄生者的时候，对方就相当直接地告知了寄生的原因和具体形式，也知道了他的感知受限于自己的身体，并且因为状态不那么好，会间歇性地陷入沉睡。
没有听到回答，伦纳德皱了下眉，再次环视了一圈周围，然后半转身体往教堂内部看去。
虽然不清楚老头的具体位格，但是哪怕是在教堂里面对圣安东尼大主教的时候，对方都没有表现出过异常。教堂外是大片视野良好的广场，一眼看去也没有什么异常，总不能是有什么自己察觉不了的事情发生在了地底吧？
正当伦纳德暗自思索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那个苍老的嗓音突然恢复，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你……”
……我？伦纳德满头雾水地听着那苍老的嗓音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再次沉默下去，他耐心等待了足足一分钟，终于忍不住主动询问道：
“我怎么了？”
帕列斯呵呵呵地笑了一声。
“你站在这里，往正前方看，不用动。正对着教堂大门，广场中央坐着一个……青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种古怪的平静，“穿着礼服，没带礼帽，黑色头发金色眼睛。”
伦纳德往那里扫了一眼，那是个容貌和气质都相当出众的年轻绅士，就算在人群中也相当明显，更不要说现在并不是周末，也还处于下午时间的工作时间段，广场上并没有很多人。
于是他微微点头道：
“我看到了。”
苍老的嗓音又不说话了。
一直站在这里也太引人注目了，没准等会儿就会有同事过来询问自己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你到底怎么了，你认识他？”老头没说要走，也没说想要做什么，伦纳德等了十几秒，纳闷道，“他是你的仇人还是你的熟人？看起来很年轻啊，难道是你的后……”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未吐出的单词和声音一起被偷走了。
伦纳德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这才真的感到诧异。
以老头表现出的态度来看，他应该确实认识这个青年，不，或者说青年外表的存在。
如果是仇人，能把老头伤害到不得不寄生自己，对方的序列必然不低。但这里是黑夜教会在贝克兰德的总部，如果真有什么问题，老头大可以直接驱使自己返回地底。
既然不是仇人，那就是熟人，并且不是一般的熟人，不然直接假装没看到就行了。毕竟寄生状态很难被其他人察觉，不然自己早就暴露了。
正常来说，如果关系不好，老头应该不会这么犹豫。
而且老头似乎有点紧张啊，对方的身份地位比他高？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联系到自己被偷走的那半句话，伦纳德在心底快速做出分析。
“咳……”
过了一会儿，伦纳德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被还了回来。
“他是你的朋友？长辈？外表看起来年轻的那种？”
仍旧没能得到答复，伦纳德压低了嗓音，没忍住地猜测道：
“总不能是你的感情债找上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