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雙十一倒計時十天。
陳州沒睡好。
不是失眠。是做了個夢。夢見走在一條路上。路很長。兩邊都是五金店。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上寫的都是。走到底。有個人站在那里。背對著他。穿灰色夾克。他叫了一聲。那人沒回頭。
鬧鐘響了。六點半。
劉偉還在睡。林濤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被子蒙著頭。
陳州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下床洗漱。
手機看了一眼後台。day11。18單。花了44.6。轉化率7.9%。工作日穩定。
支付寶余額一萬四千一。備貨的錢已經轉給義烏了。手頭還剩七千多。夠撐到雙十一回款。
他給顧苗發了條消息。day11數據穩。出價不用動。
顧苗回了個。
就一個字。以前她至少回個表情。
陳州沒多想。把手機揣兜里。去上課。
上午兩節高數。陳州坐在倒數第二排。老師在講極限。黑板上的公式寫了一整面。
陳州筆記本翻開。寫了兩個公式。然後筆停了。
腦子里全是昨晚百度出來的那幾行字。杭州遠山貿易有限公司。西湖區文三路。
文三路。
他以前在杭州待過。前世。代運營那幾年。跑過不少客戶。文三路是老牌電子一條街。後來轉型做了不少寫字樓。小公司扎堆。
五百注冊資本的公司在文三路租辦公室。不算大。但也不寒磣。
他拿筆在筆記本角落寫了一行很小的字。b2路。下沙高教園到黃龍體育中心。換乘21路。文三路口下。
看了兩遍。又劃掉了。
中午。食堂。沒去馮師傅窗口。隨便打了份紅燒排骨。坐角落里吃。
王建國端著盤子過來。看了一眼陳州的臉色。
怎麼了。
沒怎麼。
你今天話少。
一直少。
王建國沒再問。低頭吃飯。吃了幾口。
對了。代碼我發你了。你看看那個查詢模塊。老報空指針。
嗯。晚上看。
不急。你先忙你的。
陳州咬著排骨。骨頭吐在盤子里。
建國。
文三路你知道吧。
知道。電子一條街。買過二手顯卡。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追。低頭繼續吃。
下午沒課。
陳州回到宿舍。劉偉不在。林濤也不在。宿舍就他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看了一眼淘寶後台。瀏覽量在漲。收藏數到了67。購物車加了34個。
數據是好的。雙十一穩了。
他關上電腦。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兩點十分。
從下沙到文三路。公交一個半小時。三點能到。五點之前回來。來得及。
他站起來。換了雙鞋。出門。
下樓。陽光很好。十一月初的杭州。不冷不熱。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往下掉。踩上去沙沙響。
走到公交站。等了五分鐘。b2路來了。
上車。刷卡。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車開了。下沙高教園的樓房往後退。然後是高架。然後是城區。路兩邊的樓越來越高。越來越密。
陳州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玻璃上有灰。太陽光透過來。暖的。
他在想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不是沖動。不是好奇。就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那個地方。看一眼那扇門。看一眼那個名字寫在牆上是什麼樣子。
僅此而已。
公交車晃了一個半小時。報站。黃龍體育中心。到了。
下車。換21路。坐了三站。文三路口。
下車。站在路邊。
文三路比他記憶里熱鬧。兩邊全是數碼店。手機維修。電腦配件。打印復印。招牌一個挨一個。顏色雜。聲音也雜。電動車從身邊過去。喇叭按了兩聲。
他掏出手機。打開昨晚百度存的那個地址。西湖區文三路286號。恆通大廈。三樓。
往前走。看門牌號。272。274。280。
286。
恆通大廈。六層。外牆貼了白瓷磚。不算新。底樓是賣電腦的。二樓以上是寫字樓。門口有個樓層導覽牌。
陳州站在導覽牌前面。一排排小字。二樓是教育培訓。四樓是網絡公司。五樓是財務代賬。
三樓。301到308。
306。杭州遠山貿易有限公司。
白底黑字。打印的。貼在塑料牌上。邊角有點翹。
陳州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十來秒。
然後進了大樓。樓梯間有點暗。地面瓷磚發黃。牆上貼著搬家公司的廣告。
上二樓。拐彎。上三樓。
三樓走廊。左邊一排門。301。302。303。右邊一排門。305。306。
306在走廊盡頭。右手邊。
一扇玻璃門。磨砂的。門上貼著公司名。杭州遠山貿易有限公司。字是黑的。下面一行小字。建材•五金•日用百貨。
門關著。里面有人說話。听不清。
陳州站在門口。沒推門。
透過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站著的那個在說什麼。手指著桌上的什麼東西。
陳州看了幾秒。人影不動了。坐下了。
他沒推門。沒敲門。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
走廊很安靜。日光燈嗡嗡響。遠處有打印機的聲音。
他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听到里面有腳步聲。往門這邊來。
陳州往後退了一步。
門開了。
一個女的。三十來歲。穿灰色毛衣。手里抱了一摞文件夾。出門往左走了。沒看他。
門沒關嚴。開了一條縫。
陳州透過那條縫往里看。
不大。一間辦公室。兩張桌子。一台電腦。一台打印機。牆上掛了一張杭州地圖。地圖旁邊貼了幾張發貨單。桌上堆著幾箱樣品。五金件。門把手。合頁。閥門。
閥門。
陳州看到了閥門。
他媽店里也賣閥門。同一個牌子。同一個型號。他從小看到大的那種。
里面有個人坐在桌後面。背對著門。在打電話。穿灰色夾克。
灰色夾克。
陳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認出那件夾克。上個月在徐淮。那個人來五金店。穿的就是這件。
電話里在說什麼。聲音不大。听不清。只听到幾個字。發溫州四十箱。
陳州站在門外。離那個人大概三米遠。隔著一扇沒關嚴的玻璃門。
他看不到臉。只看到背影。肩膀有點寬。頭發不長。後頸的皮膚有點黑。
打完電話。那人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轉過身。
陳州沒動。
那人轉過身的時候看到了門口。看到了陳州。
兩個人隔著三米遠。隔著一扇開了一條縫的磨砂玻璃門。對上了。
那人四十多歲。臉比上次在徐淮看到的時候清楚。方正臉。眉骨高。鼻梁挺。下巴上有短短的胡茬。眼角有紋。不深。但能看出來不年輕了。
和陳州像。眉骨。鼻梁。下頜線。像。
那人看了陳州一眼。然後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
你找誰。
聲音平。不高不低。像做生意的人習慣了的語氣。
陳州站在那里。
他應該說點什麼。他準備了很多。他在公交車上想了一路。想說什麼。怎麼開口。先叫什麼。還是不叫。還是先問。
但站在那里的時候。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你找誰。那人又問了一遍。
陳州張了一下嘴。
我找——
手機響了。
陳州兜里的手機響了。沈念念的鈴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沈念念。
抬頭。那人還在看他。
不好意思。找錯門了。
陳州轉身。走了。
走廊。樓梯。下樓。出大門。
陽光打在臉上。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恆通大廈。白瓷磚。門口賣電腦的。文三路286號。
他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
手機還在響。他接了。
陳州你在哪。
外面。辦點事。
什麼事。
沒什麼。你找我什麼事。
劉偉說你在宿舍突然走了。問你去哪你也沒說。
嗯。出來辦點事。一會兒就回去。
沈念念停了一下。
你聲音不太對。
沒事。可能有點累。
那早點回來。別在外面待太久。
掛了。
陳州把手機收起來。站在文三路的人行道上。電動車從身邊過去。喇叭響了一聲。有人推著自行車往數碼店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恆通大廈。三樓。右手邊。那扇磨砂玻璃門。
剛才那個人。站起來走了兩步。問你找誰。
他沒有進去。他說找錯門了。
陳州轉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步。又停了。
他蹲下來。蹲在路邊。手撐著膝蓋。
不是累。不是喘。就是腿有點軟。
他想起小時候。大概五六歲。有一次在街上摔了。膝蓋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哭著跑回店里。他媽蹲下來給他擦。用棉簽蘸碘伏。一下一下。很疼。但他沒哭。因為他媽說男子漢不哭。
他媽一個人給他擦完。貼了創可貼。拍了拍他的頭。好了。去玩吧。
他爸不在。那時候他爸已經不在了。
現在他爸在。在三樓。穿灰色夾克。賣閥門。
陳州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往公交站走。
公交車來了。上車。刷卡。靠窗。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長。不是真的長。是感覺長。
到下沙的時候天快黑了。橙色的光鋪在路上。樹影拉得很長。
陳州下了車。沒回宿舍。去了食堂。
馮師傅窗口。
來份面。加個蛋。
馮師傅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吃酸菜魚了。
嗯。想吃面。
馮師傅下面的時候多臥了一個蛋。沒說話。
陳州端著面。靠窗坐下。吃。
面很熱。湯很咸。蛋煮得嫩。
他一口一口吃。吃完了。把碗放到回收台上。
出食堂。天黑了。
手機震了。顧苗。
day11數據我整理好了。18單。花費44.6。轉化率7.9%。環比降了0.4個百分點。屬于正常波動。
明天貨到。我過來幫忙分揀。
你不是說遠程調就行。
明天還是要來。分揀是體力活。沈念念一個人不夠。
陳州停了一下。
顧苗發了個明天見。沒有表情。
陳州把手機收起來。往宿舍走。
路過沈念念宿舍樓。三樓東。倒數第二個窗戶亮著燈。
他站了兩秒。掏出手機。
回來了。吃了。
沈念念回得快。好。明天我來幫忙分揀。貨到了吧。
明天到。
那我下午沒課就來。
陳州。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沒事。
真的沒事？
真的。
沈念念沒再回。過了一分鐘。
那你早點睡。
陳州把手機放兜里。走了。
回到宿舍。推門。
王建國在電腦前寫代碼。劉偉在床上看手機。林濤不在。
回來了？王建國頭也沒抬。
你去哪了。沈念念打電話問我。
出去了一趟。
干嘛了。
看看東西。
王建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陳州的臉沒什麼表情。換了拖鞋。坐到自己床上。
代碼我看了。空指針是你查詢條件沒判空。數據庫里有一條記錄的category字段是null。你for循環里沒過濾。加個if判斷就行。
王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什麼時候看的。
剛才。
你剛才不是出去了。
路上用手機看的。
王建國搖了搖頭。轉回去改代碼。
劉偉從床上探出頭。老陳。我表哥照片拍了。隻果和果樹都有。
發給我。
發了。你看看。
陳州拿起手機。翻了翻。四張照片。紅富士。個頭不小。果樹在山坡上。光線還行。背景有點亂。土牆。
讓他找個干淨點的背景重拍。白布鋪在桌上。隻果放上面。拍三張。正面。側面。切開的。
好。我告訴他。
不急。雙十一之後再上。
劉偉縮回去了。
陳州躺下來。看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
他閉上眼。
灰色夾克。方正臉。眉骨高。鼻梁挺。
你找誰。
我找——
找誰。
找陳遠山。找爸。找一個十八年前走了再沒回來過的人。
他沒說出口。
陳州翻了個身。面朝牆。
枕頭底下還壓著那張紙。十一個數字。
今天他去了。看見了。站在門口了。
但沒進去。
差一步。
還差哪一步。他不知道。
明天。周三。貨到。分揀。發貨。直通車day12。顧苗來。沈念念來。
日子還在過。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