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員來收件的時候陳州正在洗臉。
水龍頭開著。涼的。十一月初的自來水冰手。他撩了兩把。抬頭。鏡子里眼底下青了一層。
老陳！快遞到了！樓下！劉偉在門口喊。
來了。
擦臉。下樓。
快遞員姓張。騎一輛電動三輪。後車廂門一拉。空的。等裝貨。
一百五十個包裹摞在樓道里。陳州和劉偉一趟趟往下搬。王建國從電腦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也出來了。三個人六趟搬完。
張師傅蹲著清點。掃碼。一個一個過。掃到最後一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一百五十。齊了。
齊了。
明天還有沒有。
雙十一當天。少說八十單。
行。我多跑一趟。張師傅跨上三輪。電門一擰。突突突走了。
陳州站樓下看了一會兒。一百五十個包裹。每個利潤十塊五。全簽收的話一千五百七十五。他沒多算。
掏出手機。打開淘寶。搜了一下居家達人。
還在。同款收納盒。價格二十八。比他們低兩塊。月銷從四十七漲到五十九了。
陳州看了一眼。關掉。沒開直通車。自然流量爬得慢。但爬了。
上樓。拿書包。上課。
高數。中值定理。粉筆在黑板上吱吱響。
陳州筆記本翻開。寫了標題。筆停了。
不是中值定理。
是昨晚電話里的聲音。你走之後就沒來過。
他拿筆在筆記本角落寫了一個。看了兩秒。劃掉。又寫了一個。看了三秒。也劃掉了。
旁邊王建國踫他胳膊。遞了張紙條過來。第三個證明你記了沒。
陳州在紙條背面寫了個。遞回去。
王建國瞪了他一眼。嘴動了動。口型是又走神。
陳州翻到新頁。抄黑板。粉筆字。一行一行。寫了兩頁。手酸了。
下課。王建國收拾書包。
中午吃什麼。
食堂。
又酸菜魚？
你不膩。魚都認識你了。
陳州看了他一眼。王建國舉手投降。行行行。酸菜魚。我也來一份。
食堂。馮師傅窗口排了七八個人。
排到了。
酸菜魚。加辣。兩份。
馮師傅勺子舉著看了他一眼。臉色不好。沒睡好吧。
還行。
年輕人。少熬夜。馮師傅多舀了一勺湯。魚湯喝完。暖胃。
陳州端盤子靠窗坐下。王建國坐對面。
劉偉端著盤子過來了。大盤雞。米飯堆成小山。一屁股坐下。
包裹走了？
張師傅剛拉走。
一百五十個全走了？
劉偉扒了口飯。雙十一當天能走多少。
少說八十。多了一百五。
一百五？劉偉筷子停了。那不得賺瘋了。
一個利潤十塊五。你自己算。
劉偉算了兩秒。眼楮亮了。一千五。
毛利。扣運費扣平台扣點。到手一千二左右。
那也行啊。劉偉拍了一下桌子。王建國的湯灑了一點。
你能不能輕點。王建國拿紙巾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劉偉壓低聲音。嘴角翹著。
吃了兩口。手機震了。沈念念。
在哪。
食堂。
又是酸菜魚吧。
你不膩啊。
不膩。
那你慢慢吃。下午我有課。晚點找你。
陳州把手機擱桌上。喝湯。確實暖。
王建國嘴里塞著魚肉。沈念念？
她最近挺關心你的。
一直挺關心。
也是。王建國嚼了兩下。你倆什麼時候在一起的來著。
上個月。
上個月。王建國點了點頭。想了想。那你以前那個呢。陸雪見。
陳州筷子停了一下。
過去了。
王建國低頭扒飯。沒再追。
吃完飯。出食堂。路過籃球場。幾個人在打半場。陳州掃了一眼。有個穿背心的膀子特別粗。投籃姿勢難看。但籃板搶得凶。體院的。陳州多看了兩秒。不是因為什麼。就是膀子粗。像他以前在工地見過的搬磚的。
王建國扯他袖子。走啊。看什麼呢。
沒什麼。
下午沒課。陳州回宿舍。
打開電腦看後台。day13數據還沒出。但前天發出去的第一批單子已經有物流更新了。有客戶簽收。評價區多了兩條。
五顆星。收納盒質量不錯。比圖片好看。發貨快。
五顆星。放桌上正好。已經推薦給室友了。
陳州看了一眼。關掉評價頁。打開直通車後台。出價微調。原木色關鍵詞加了桌面整理宿舍收納兩個長尾詞。廣泛匹配。
又看了一眼競品。居家達人。月銷五十九了。漲了十二個。還是沒開直通車。詳情頁換了張主圖。白底。拍得干淨。
陳州想了想。把自己詳情頁第一張主圖也改了。從俯拍換成斜側拍。立體感強一點。改完預覽了一下。比原來好。
手機震了。顧苗。
day13。19單。花費48.3。轉化率7.2%。微降。正常波動。
嗯。我加了兩個長尾詞。主圖也換了。看明天。
主圖換了？發我看看。
陳州截了個圖發過去。
過了一會兒。顧苗回。角度好。比之前強。競品那張白底太素。咱們這個有層次。
出價別動太多。雙十一前穩住。
知道。
那我掛了。
顧苗沒再發。以前她會加個表情。最近連後面什麼都沒了。
陳州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宿舍就他一個人。安靜。樓下有人打籃球。球砸地。一下一下。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床邊。手伸進枕頭底下。
摸到了。那張紙。折了兩折。
拿出來。展開。十一個數字。他媽的筆跡。圓珠筆。寫在一條裁下來的紙條上。紙邊有點毛。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新建聯系人。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輸。輸完了。光標停在姓名欄。閃。
打了一個字。。
停了。
又打了兩個字。。
陳遠山。
存了。
通訊錄里多了一個名字。排在陳秀蘭下面。兩個陳。挨著。
他沒撥。沒發消息。鎖屏。手機放在桌上。
紙重新折好。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籃球聲還在。一下一下。天快黑了。橙色的光從窗簾縫進來。打在牆上。往上爬。
門開了。王建國回來了。扔書包。一屁股坐下。
累死了。王教授一節課講了四十頁ppt。
你下午干嘛了。
調了調直通車。換了張主圖。
數據怎麼樣。
緊張不。
不緊張。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說不緊張的時候。听著挺緊張。
陳州沒接話。
王建國打開電腦。敲了幾行代碼。
對了。那個空指針加了判斷。不報了。
查詢模塊我想加模糊搜索。LIKE還是正則。
LIKE。夠用。別過度設計。
敲了一會兒。王建國又停了。
老陳。
你這兩天——
沒事。
我還沒說呢。
你想說我臉色不對。話少了。
王建國轉過來。推了推眼鏡。你把我的台詞都說了。
那你別說。
縮回去了。鍵盤聲又響。過了幾秒又冒出來一句。有事你就說。別一個人扛著。
知道了。
晚上。沈念念來了。
拎了一袋橘子。進門往桌上一倒。六個。圓滾滾的。皮上有水珠。
我爸寄的。贛州臍橙。特別甜。你們分了。
劉偉從床上探出頭。謝謝嫂子。
別叫嫂子。叫念念。
嫂子好听。
你——沈念念瞪了他一眼。自己笑了。
林濤從上鋪翻了個身。分我兩個。
自己拿。沈念念把袋子往桌中間推了推。
林濤伸手撈了兩個。又躺回去了。剝了一個。嚼了兩口。還行。夠甜。
她坐到陳州旁邊。剝了個橘子。掰了一瓣遞過去。
陳州接了。放嘴里。
甜不。
真的？
真的。
沈念念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自己也開始剝。
剝了一半。停了。
陳州。
你要是想說什麼。跟我說。不想說也行。但別一個人悶著。
陳州嚼著橘子。酸的。不是特別甜。但剛才說了甜。
我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
沈念念看了他兩秒。沒追。低頭繼續剝。
劉偉 嚓 嚓吃。王建國敲代碼。林濤躺床上翻手機。
宿舍里亂七八糟的聲音。鍵盤。剝橘子。劉偉咀嚼。樓下有人喊。窗戶沒關嚴。風灌進來。涼的。
陳州坐在椅子上。嘴里有橘子的味道。
手機在桌上。里面存著一個名字。他沒拿出來看。
沈念念剝完了一個。把橘子皮疊了個小帽子。放在桌上。歪歪扭扭。上面的葉還連著。
好看不。
好看。
你敷衍我。
沒有。真好看。
沈念念把橘子皮帽子往他那邊推了推。送你了。
陳州看著那個橘子皮帽子。
他笑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不多。
沈念念看見了。也笑了。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