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把火調小。鍋里的水從沸騰縮成微滾。幾顆小氣泡貼著鍋底往上冒。
冰箱里翻出一把掛面。兩根蔥。一個雞蛋。陳遠山在客廳喊了一聲醬油在灶台左邊櫃子里，聲音不高。隔一道牆。傳過來有點悶。
找到了。
陳州把面下進去。筷子攪了兩圈。水汽糊了一臉。
他爸說我做飯。結果陳州到的時候，廚房灶台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把掛面，兩根蔥，一個雞蛋。旁邊還有一袋速凍餃子。沒拆封。
你不是說你做飯。
我說會一點。陳遠山站在廚房門口。圍裙系在腰間。深藍色的。洗得泛白。面條算。炒飯也算。
炒飯呢。
炒飯忘了買飯。
陳州看了他一眼。陳遠山沒躲。眼角幾道紋。不是笑紋。是年紀到了。
那還是我來。
陳遠山沒爭。把圍裙解下來遞過去。陳州系上。圍裙有點大。帶子繞了兩圈才系緊。
灶台擦得干淨。抽油煙機嗡嗡響。火力分三檔。最左邊的旋鈕松了。擰的時候多轉了小半圈。陳州在五金店幫過忙。這種灶見得多。用久了就這樣。
陳遠山靠在廚房門框上。手插兜里。不說話。但也沒走。
面熟了。撈出來。過涼水。打蛋。切蔥。鍋里倒油。蛋液攤開。滋啦一聲。蔥花扔進去。香味炸出來。面倒回去。醬油順著鍋邊淋一圈。翻兩下。出鍋。
一碗。不是兩碗。
陳遠山說我吃過了。陳州沒問幾點吃的。一個人住。吃飯不看時間。餓了就吃。不餓就忘。他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也這樣。上輩子。
客廳不大。一張沙發。一個茶幾。電視是老的。顯像管的。右上角貼著一張字。不知道哪年貼的。紅紙褪成淺粉。邊角翹了。
牆上掛著營業執照。杭州遠山貿易有限公司。法人陳遠山。注冊資本五百萬。經營範圍︰建材、五金、日用百貨。陳州上次來就看見了。這次多看了一會兒。
你那個圍裙。
怎麼了。
哪兒買的。
樓下超市。陳遠山在沙發對面坐下。搞活動。九塊九。
陳州沒接話。吃面。
面條軟硬正好。醬油沒放多。蔥花切得碎。雞蛋炒得嫩。這碗面跟他媽做的一個味。不是學來的。是基因里的。
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你在樓下超市買圍裙。
那為什麼買九塊九的。
便宜。
你公司注冊資金五百萬。
陳遠山把茶幾上的煙灰缸往旁邊挪了挪。空的。里面一粒灰都沒有。注冊資金不是錢。就是個數字。寫大點好看。
陳州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
那五百萬寫大點。有什麼用。
投標用。陳遠山把胳膊搭在沙發扶手上。甲方看資質。注冊資本太低。第一輪就刷了。
投什麼標。
建材供應。五金件。做工程的。給工地送。
陳州放下筷子。看著他。
上次那個閥門。你賣三十八。
那個不一樣。陳遠山把視線從茶幾移到陳州臉上。那是零售價。投標價不一樣。一車一車走。
你一年走多少。
陳遠山往後靠了靠。沙發有年頭了。靠背塌了一塊。
去年六百萬。今年能到八百。
陳州頓了。他媽賣五金一年流水三十萬出頭。扣掉房租水電人工。到手七八萬。他爸一個人。流水八百萬。
面的熱氣往上飄。
那你上次去我媽店里買閥門。
我想看看。陳遠山把那個空煙灰缸拿起來。放下去。再拿起來。那條街。那個店。她站在櫃台後面打發票的樣子。
跟你上次走的時候一樣。
不一樣。陳遠山把煙灰缸放穩了。以前她頭發扎起來的。現在剪短了。
陳州低頭看碗里的面。剩了幾口。
他媽頭發是去年剪的。理發店搞活動。剪短了方便。她跟來店里的阿姨聊天的時候說過。原話是反正也沒人看。陳州當時在門口卸貨。听見了。沒說話。
你還看什麼了。
門口的招牌。鐵皮翹了個角。以前是平的。我走那年剛掛上去。新做的。陳遠山說完。停了一下。風吹的。不是她不管。
陳州把碗端起來。剩下的面條連湯帶汁一口氣喝完。碗放回茶幾。磕出一聲脆。
你跟她說了嗎。
說了。
說什麼了。
說了很多。你現在吃的這碗面。蔥花的切法。也是我教她的。
客廳安靜了。老電視是關的。屏幕黑著。映出兩個人的輪廓。一個坐沙發。一個坐對面。隔一張茶幾。兩步的距離。跟上次在三樓辦公室一樣。不多不少。正好兩步。
窗外有人倒車。倒車雷達滴滴響。響了十幾下。停了。然後是關車門的聲音。
你上回說下次寫。
寫了嗎。
陳遠山站起來。走進書房。陳州沒跟。听動靜——抽屜拉開。紙翻了兩下。腳步聲又回來了。他把一張對折的紙放在茶幾上。白底藍線格。上次陳州從內口袋掏出來的那張。
打開。
不是一行。是半頁。
字不大。橫著寫。每個字都挨得很緊。像怕紙不夠用。抬頭是。下面是︰
你三歲那年發了場高燒。我在醫院走廊坐了一整夜。護士說先生你孩子沒事了。我說我知道。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她可能以為我是別人。
你六歲上小學第一天。我去校門口看了。隔馬路。你背著一個藍色書包。拉鏈沒拉好。我想過去幫你拉上。公交車來了。
你媽把信撕了。我後來想。她撕得對。那封信里沒一句有用的。全是我在道歉。道歉最沒用。
你在文三路樓下站了一會兒。我知道你在看。我沒下樓。不是不敢。是怕你走了。後來你真走了。我在窗邊站了很久。很久。
最後一行。
這碗面。她教我切的蔥花。你試試。
陳州看完。把紙折回去。折成原來的樣子。一道。兩道。折痕對齊。
你不問我。
陳遠山把他的空碗拿起來。放到一邊。抽了張紙巾疊好。墊碗底。動作不快。一樣一樣來。
問什麼。
這麼多年。恨不恨。
陳州想了。腦子里那些上輩子的東西排著隊往嘴邊擠——高考沒人送、畢業沒人去、三十歲生日對著落地窗一個人——但他把它們全咽下去了。
想恨。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陳遠山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眶沒紅。但光線不對。從窗邊來的光是斜的。把他的臉切成了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比你媽會說話。
基因。
誰的。
兩個都有。
陳遠山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動了。
窗外天已經黑了。客廳燈是暖色的。燈泡瓦數不大。照得整個屋子都有種谷倉里存著糧食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安心。
我洗個碗。
放著。
就一個。
陳州站起來。端碗進廚房。水龍頭開到最小。洗潔精擠一點。海綿沿著碗沿轉了兩圈。碗底。碗口。筷子也洗了。
灶台上那包速凍餃子還在。他拿起來。看保質期。還剩兩個月。
你平時就吃這個。
外賣。餃子。偶爾煮面。
冰箱里有菜嗎。
陳州拉開冰箱。冷藏層。兩盒外賣。一包榨菜。三瓶啤酒。冷凍層。兩袋餃子。一包凍蝦仁。凍蝦仁買回來就沒開過。
他關上門。
下回來我給你做飯。
陳遠山在客廳站著。圍裙還搭在沙發扶手上。深藍色。洗得泛白。
什麼時候。
下周末。你買好菜。
買什麼。
排骨。土豆。青椒。西紅柿。雞蛋。你冰箱里那兩盒外賣扔了。別吃。
陳州在門口換鞋。系鞋帶。站起來。
那我走了。
路上慢點。
陳遠山送到門口。沒下樓。電梯關了。數字從三跳到一。陳州從樓道出來。風有點涼。他把外套拉鏈拉上了。
樓下還是那棵銀杏樹。葉子快掉光了。地上鋪了一層黃。踩上去軟綿綿的。
走出去兩步。想起來什麼。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陳遠山。呼叫。
響了兩聲。接了。
怎麼了。
圍裙別買九塊九的。買條好的。
什麼樣的算好的。
你自己選。你是賣五金的。不是賣圍裙的。但圍裙也分好壞。
……好。
掛斷。
陳州把手機放回兜里。夜班公交正好到站。他上車。刷卡。坐靠窗的位置。車里沒幾個人。一個睡覺的。一個看手機的。司機把廣播開著。聲音很小。一個女聲在唱粵語歌。听不懂詞。但調子軟。像水。
他靠著窗玻璃。外面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跑。
掏出那張紙。折成四折的。白底藍線格。又看了一遍最後一句。這碗面。她教我切的蔥花。你試試。
試了。
吃完碗空了。
他爸把空碗拿起來。墊了張紙巾。
公交報站。下沙高教園。陳州站起來。下車。校門口的路燈還亮著。黃光。把銀杏樹照得像一幅舊照片。
手機震了。沈念念。
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面條好吃嗎。
好吃。
他做的。
我做的。
那邊停了兩秒。
你在他家做飯？
他說會一點。圍裙買好了。面買好了。蔥和蛋也買好了。就是沒炒飯。我就做了。
你爸故意的。
什麼。
他故意說會一點。然後把東西備好。等你來做。
陳州站在校門口。沒動。銀杏樹底下。一片葉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撢。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會。沈念念說。對想見的人。會一點就是全都準備好了。就差你來了。
陳州把那片葉子從肩上拿下來。捏在手里。
你等我多久了。
沒等多久。就是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又一會兒。又一會兒。
那就是很久。
那是你的定義。
他把葉子放進兜里。往校門里走。女生宿舍樓下。沈念念站在門口。白羽絨服。頭發扎起來了。今天不歪。
你跟他們門衛混熟了。
給過兩次橘子。她走過來。沒拉手。就是並排走。
他怎麼樣。
還行。冰箱里只有速凍餃子。我下周末去給他做飯。
你又去。
排骨土豆。
你怎麼知道。
你說的。剛才。在我腦子里。你跟你爸說買排骨土豆青椒西紅柿雞蛋。我听見了。
陳州轉過來看她。路燈底下她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什麼。
你沒听見。你猜的。
對。我猜的。但猜對了。
那你猜我現在想什麼。
沈念念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來。
你想說謝謝。但你覺得說謝謝太輕了。所以你沒說。
陳州看著她的眼楮。沒說話。
不客氣。她說。
銀杏樹底下。兩個人並排站著。風從校門口灌進來。不遠處的宿舍樓。有人在陽台上唱歌。跑調了。跑得離譜。唱的是《海闊天空》。高音上不去。硬擠。背棄了理想——後面沒了。
他唱不下去了。
換我也唱不上去。
沈念念笑了。踹了一下地上的銀杏葉。葉子飛起來。飄了不到半米。又落下了。
男生宿舍樓下。
我到了。
嗯。綠蘿澆水。
知道。
她轉身。走出去兩步。回頭。
你爸給你寫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
你的手一直放在左胸口口袋里。不是摸手機。手機在右口袋。左胸口是內袋。
陳州把那張紙掏出來。你要看。
沈念念接過去。展開。借著路燈看。從頭到尾。從你三歲你試試。看了好一會兒。折回去。遞還給他。手有點抖。不是冷的那種抖。
你爸字寫得真難看。
就這個。
就這個。我回去了。
她轉身。這次沒回頭。但背影不是走。是怕自己再站下去。眼楮里的東西會掉出來。
陳州上樓。推門。劉偉在打游戲。王建國在敲代碼。林濤上鋪翻手機。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上周一樣。
面條好吃不。劉偉沒回頭。眼楮盯著屏幕。
我做的。
那你爸干嘛了。
他買了面。
王建國停了鍵盤。也夠了。
林濤從上面探頭。老陳。我姐那事——
周末過了聊。
陳州坐到桌前。把葉子從兜里掏出來。銀杏葉。黃透了。放在鍵盤邊上。旁邊是綠蘿。澆了水。葉子亮著。
打開淘寶後台。day22。7單。繼續回落。顧苗應該睡了吧。那句話——晚安——才過了一天。感覺像很遠的事了。
手機震。顧苗。
day22。7單。轉化6.3%。正常回落。明天大概也這個數。
周末怎麼樣。
去了。
吃什麼。
面條。
你做的。
你怎麼知道。
猜的。
陳州看著那兩個字。今天兩個人猜對了他。
你最近猜得挺準。
不是猜。
那是什麼。
那邊沒馬上回。對話框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又顯示正在輸入。又停了。
數據分析。
四個字。
陳州把手機放下。笑了。就一下。
窗外銀杏樹在風里抖。路燈下能看見細小的葉子碎片被卷起來。十一月末了。杭州的冬天真正開始冷是從這個時候。不是溫度低。是風里有水汽。滲骨頭的冷。
他躺下來。閉上眼。
今天比昨天多了三樣東西。一張疊成四折的紙。一片黃透的銀杏葉。一個人猜對了你兩次。
面是陳州做的。但買面的人。一直知道他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