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是被手機震醒的。
凌晨四點零七分。陳遠山。
做完了。
陳州揉了揉眼。屏幕光刺得眯了一下。
怎麼樣。
糖色炒糊了。
糊了。
火大了。冰糖放下去還沒化就冒煙了。倒了重來。第二次小火。化了一半。顏色不對。發黑。又倒了。
倒了兩次。
嗯。第三次成了。小火。等冰糖化開冒小泡。下肉。翻。每塊都裹上。顏色紅了就行。
陳州坐起來。宿舍里黑的。王建國的呼吸聲均勻。劉偉翻了個身。
味道呢。
咸了。
鹽放多了。
嗯。手抖了。倒多了。
肉呢。爛不爛。
爛了。炖了四十分鐘。筷子一戳就透。
那就行。咸了下次少放。糖色第三次成了說明手感找到了。
你覺得行。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陳州听見煤氣罐關上的聲音。 噠一聲。
你吃了嗎。陳遠山問。
等你下次來。我給你做。
睡吧。你明天有課。
你也是。
掛了。陳州看了下時間。四點十二分。陳遠山下班是四點。回到家。洗了手。切肉。炒糖色。倒了兩次。第三次成了。炖了四十分鐘。給他發消息。一共十二分鐘。
不對。下班四點。發消息四點零七。中間至少一個小時。他沒第一時間說做完了。是做完了收拾完了才說的。
陳州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翻身。閉上眼。
上輩子他半夜收到過無數消息。投資人凌晨三點發的term sheet。合伙人凌晨四點發的數據周報。客戶凌晨五點發的修改意見。那些消息讓他心跳加速。讓他翻來覆去。讓他覺得全世界都在轉他不能停。
現在凌晨四點收到一條消息。糖色炒糊了。倒了兩次。第三次成了。咸了。下次少放。
他睡著了。
早上。車庫。
林悅已經在了。橫線本翻到新的一頁。上面畫了表格。橫軸是日期。豎軸是單量和訪客。最後一根線從平的變成了往上走的斜線。
從昨天到現在。十二單。她指了指表格。訪客五百三十八。轉化率百分之二點二。
比前天呢。
前天八單。昨天十二單。今天還沒過完。
顧苗坐在折疊桌對面。A4紙鋪開。這次不是競品分析。是一張手畫的日歷。十二月的最後兩周和一月的前兩周。上面標了紅色的叉。
快遞停運時間。她指著紅色叉。申通一月十五號停。中通十八號。韻通最晚二十號。我們有十七天。
十七天能賣多少。
按現在的增速。日單從十二爬到二十。十七天大概兩百到兩百五十單。
利潤呢。
王建國從門口探進來。手里拿著一袋包子。
按二十九算。兩百五十單。流水七千二。扣成本。進貨十五一個。兩百五十個三千七百五。快遞均六塊五。一千六百二。包裝耗材兩百。淨利一千六到一千八。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坐下來。
但這是常規賣法。如果做年貨。可以加價。
加多少。陳州拿了只包子。
三十五。漲六塊。
漲了還有人買。
看怎麼賣。顧苗把日歷翻過來。背面寫了幾行字。圓珠筆。字很小。年貨的概念不是收納盒本身。是過年回家帶的東西。收禮的人是誰。父母。親戚。剛搬新家的。這些東西用得上。不貴。實用。帶回去不佔行李箱。
你怎麼知道不佔行李箱。
我自己過年回家。行李箱塞不下。每年最頭疼的就是帶什麼回去。太大了裝不下。太重了拎不動。收納盒疊起來不佔地方。一個行李箱能塞六七個。
你是從消費者的角度想的。
本來就是。買東西的人不會想供應鏈。只會想這個帶回去方不方便
陳州咬了口包子。豬肉大蔥。涼的。
劉偉從外面進來。手里拿著手機。
後台又漲了。訪客六百了。轉化率百分之二點四。
什麼時候漲的。
剛才。居家達人的老客在搜同類商品。我們排第一。
他死了一個。我們吃了他的流量。
嗯。他之前的客人有三百多個收藏。現在全散了。有一部分流到我們這。
林悅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那年貨到底做不做。她抬頭。
陳州把包子咽下去。
做。但不是加價。
王建國愣了一下。不加價。
不加。保持二十九。加一個選項。年貨禮盒裝。兩個收納盒一盒。賣五十五。比單買便宜三塊。但多一個包裝。紅色禮盒紙。成本一塊五。一個禮盒多賺一塊五。
為什麼便宜了還能多賺。
因為兩個一起發。快遞省一份。包裝只多一個紙盒。成本分攤了。
林悅在本子上算了算。點了點頭。
行。禮盒裝。兩個一盒。五十五。紅色紙盒。我去找包裝。
淘寶上有現成的。紅色禮盒。折疊式。一毛五一個。買五百個。七十五塊。
顧苗已經在手機上搜了。翻了幾個頁面。
這家。義烏的。紅色折疊禮盒。一毛三一個。五百個起批。六十五。包郵。三天到。
下單。
我下。顧苗沒抬頭。手指在屏幕上點。
詳情頁呢。劉偉問。要不要改。
加一張圖。過年回家帶一個。紅色背景。大字。放在主圖後面第三張。別放第一張。第一張還是產品本身。
誰來畫。
我來。顧苗說。用手機軟件。簡單。紅底白字。加個燈籠圖標。
多久。
今晚。
陳州看了看車庫。林悅在記數據。顧苗在下單。劉偉在改後台。王建國在算賬。折疊桌上攤著橫線本和A4紙。豆漿涼了。包子只剩兩個。
六七個平方。五個人。各干各的。沒誰指揮。沒誰催。像一台機器的齒輪。咬合著轉。
上輩子他管過一百多人的公司。開過無數會。會議室白板上寫滿了oKR和KpI。每個人都在發言。每個人都很忙。但散會之後該干什麼還是不知道。
現在不需要白板。不需要oKR。五個人。一張折疊桌。一個橫線本。事情就成了。
對了。王建國翻開本子。支付寶余額。一萬四千七百二。上次結完雙十二的貨還剩這些。年貨季如果跑兩百五十單禮盒裝佔一半。淨利大概兩千到兩千二。過完年支付寶能到一萬七。
夠過年了。陳州說。
夠什麼。
夠過個年。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數字記下來。合上本子。
下午。籃球場。
趙磊在。林濤也在。加上陳州。還有體院的另外兩個。五個人。打半場。輪著上。
陳州脫了外套搭鐵絲網上。腰上不疼了。膏藥撕了三天。那塊淡黃的水漬也沒了。
腰好了。趙磊把球扔過來。
好了。
來。先發。
陳州接球。拍了兩下。手腕松了。上次打球是五天前。五天沒踫球。但手感沒丟。
他突破。趙磊跟上來了。這次沒肘。貼著防。陳州變向。左拉。趙磊重心移了。陳州右手回拉。急停。跳投。
球在籃筐上彈了一下。進了。
中投。趙磊回頭看了看。上次沒見你投。
上次沒機會。
林濤在旁邊接球。他打後衛。運球比陳州穩。但速度慢。被體院的一個高個子斷了。球到了對方手里。
你太慢了。趙磊沖林濤喊。
他比我高一頭。林濤喘著氣。
高了怎麼了。你貼他。他下盤不穩。
陳州看著林濤被趙磊指點。趙磊打球凶。但教人的時候話多。而且說得在點上。跟林悅報數據一樣。精確。
打了五個球。陳州進了兩個。一個中投。一個突破上籃。趙磊進了兩個。林濤沒進。體院那兩個一人進了一個。
你中投可以。趙磊遞水過來。上次怎麼不投。
上次腰被你頂了。投不了。
那怨我。
不怨你。怪我瘦。
趙磊笑了。拍了拍他肩膀。手勁還是大。但這次陳州站穩了。
多吃點。你太瘦了。一百三出頭吧。
你怎麼知道。
你胳膊。細。跟竹竿似的。打內線得一百六。你現在只能打外線。
我不打內線。
那就多練中投。你速度夠。腳步夠。就差一個穩定的投籃。
陳州喝了口水。涼的。嗓子不冒煙了。
上輩子他打高爾夫。開球三百碼。推桿精準。但那是一個人打的。一個人打的運動不需要看人。不需要配合。不需要被肘了腰還繼續打。
籃球不一樣。五個人。輪著上。誰累了誰歇。誰進了誰發球。趙磊肘了他他還來。林濤被斷了還防。
這種感覺他二十年沒過了。
打完球。林濤騎車先走了。送下午的貨。趙磊坐台階上系鞋帶。
你那個店。賣什麼的。
收納盒。
淘寶。
賺不賺。
還行。
什麼叫還行。
夠吃飯。
趙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室友也在做淘寶。賣襪子。一個月賺八百。還不如去食堂打工。
賣襪子利潤薄。
你呢。
我利潤厚一點。客單價高。復購率有。
復購率。什麼意思。
買過的人再買。
哦。那還行。
趙磊拎起球。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兩步回頭。
過年不回家。
可能不回。
那過年一起打球。體院籃球場過年沒人。隨便打。
趙磊走了。球拍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陳州穿回外套。站在籃球場中間。抬頭看了看天。
雲比早上薄了。有一道縫。光從縫里漏下來。打在水泥地上。一塊亮。一塊暗。
手機震了。沈念念。
今天打籃球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你怎麼知道。
趙磊發朋友圈了。你背影。
陳州想了想。打球的時候背對著鐵絲網。外面的人能看見。
他拍我干嘛。
他拍的是他自己。你在背景里。但你站在那。一眼就看到了。
你一眼就能從一堆人里找到我的背影。
陳州沒回。
你爸的紅燒肉怎麼樣了。
糖色炒糊了兩次。第三次成了。咸了。
他凌晨四點給你發的。
你怎麼知道。
你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眼楮腫的。睡眠不夠。凌晨被吵醒過。
你連這個都看出來了。
我不看出來誰看出來。
陳州站在籃球場中間。天上的那道縫慢慢合上了。光收了。又灰了。
下次紅燒肉的時候叫我。我想听他怎麼說。
還有。你今天回來的時候。順路買瓶料酒。
你不是說要年後帶去嗎。
年後帶去是給他的。現在買是你自己用的。
我做什麼用料酒。
你做飯啊。你不是也學嗎。你爸在學。你也該學了。別光指點不動手。
陳州把手機揣兜里。從籃球場往宿舍走。
風從背後吹過來。不冷。推著他往前走。
路過藥店。路過便利店。路過水果攤。攤上的橘子堆成小山。五塊錢三斤。他買了六個。老板多塞了一個。
路過超市。進去。在調料區找到料酒。看了兩眼牌子。拿了最普通的那瓶。四塊五。
回到宿舍。把料酒放在桌上。橘子倒在枕頭上。王建國從上鋪探頭。
你買料酒干什麼。你又不做飯。
學著做。
你什麼時候學做飯了。
今天。
王建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料酒。又看了看橘子。
你是不是戀愛了。
沒有。
買橘子。買料酒。還主動說要學做飯。不是戀愛是什麼。
陳州剝了一個橘子。塞了半瓣到嘴里。酸的。
不是戀愛。
那是什麼。
陳州嚼著橘子。沒回答。
窗台上的多肉黃里透了一點綠。王建國澆了兩次水了。醫活了兩個葉。
暖氣片響了一聲。水在管子里流。咕嚕。咕嚕。暖了。
陳州把剩下的半個橘子放在暖氣片上。
熱的。比涼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