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上有個賣烤紅薯的。推車。鐵桶改的。里面燒炭。紅薯碼在桶沿上。皮焦了。裂了口。黃色的肉翻出來。冒著氣。
陳州坐在宿舍台階上。課本擱膝蓋上。合著的。第七頁那三個字在腦子里。朋友推薦。
手機震了。
沈念念。下來。
在哪。
樓下。別穿拖鞋。
他低頭看了眼腳。拖鞋。藍的。左腳那只帶子快斷了。拿線綁的。
他上去換了雙球鞋。沒穿襪子。下來的時候她在烤紅薯車旁邊站著。手里沒拿。在看。
你不買？
不餓。
不餓你站這兒。
聞聞不行？
老板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拿火鉗翻了翻桶沿上的紅薯。熱的氣從桶口往上冒。
吃什麼。陳州問。
牛肉面。
哪有牛肉面。
後街。
——
後街在學校北門外頭。不是正門那條路。正門出去是梧桐路和公交站。北門出去是一條巷子。窄。兩輛車並排走不過去。兩邊全是小館子。蘭州拉面。沙縣小吃。黃燜雞米飯。重慶酸辣粉。還有一家沒招牌的。門口就貼了個紅紙。上面拿記號筆寫了個字。歪的。
巷子口有棵什麼樹。不認識。葉子比梧桐小。硬。深綠。風來的時候不掉。晃。樹干上綁了根尼龍繩。繩子另一頭拴在一輛舊二八大杠上。車筐里有個礦泉水瓶。半瓶。曬得發燙。
沈念念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地上沒什麼聲音。他穿球鞋。踩一下響一下。
你今天幫林濤打包了嗎。
他自己去的。
我知道。我問你去了沒。
沒去。
他說你去過。
去了一會兒。疊了幾個箱子。顧苗讓我走的。
為什麼讓你走。
說用不上那麼多人。
那你走了？
走了。
你胳膊怎麼樣。
什麼胳膊。
你昨天不是被紙箱劃了。
早好了。
給我看看。
看什麼。就一道印。
她不說了。走得快了點。他跟在後面。
面館在巷子中段。門口掛了個塑料條簾子。綠的。一條一條的。推開的時候嘩啦響。
里面四張桌子。木頭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靠牆有台壁扇。在轉。慢。像要停了又沒停。轉過來的風是熱的。
老板在後廚揉面。圍裙原來可能是白的。現在不是了。面粉和油混在一起。顏色說不上來。
兩碗牛肉面。沈念念沖後廚喊。
辣不辣。老板沒抬頭。
不辣。
多辣。陳州說。
你要多辣？
到底辣不辣。老板抬頭了。
一碗不辣一碗多辣。
多辣是多辣。
就是辣。
面團摔在案板上。砰。面粉揚起來一點。
——
她坐靠牆那面。他坐對面。壁扇吹著他後脖子。頭發動。
桌上一個醋瓶。黑的。玻璃的。瓶口結了一層垢。旁邊一個辣椒罐。鐵的。蓋子銹了。擰不開那種。還有一卷紙巾。芯的。紙巾上沾了點油。
你今天那課怎麼樣。
你不是問了。
微信上問跟當面問不一樣。
哪不一樣。
微信上你說有意思。到底什麼意思。
方老師有意思。
怎麼個有意思。
他講話不像老師。
像什麼。
像——修自行車的。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
你們老師像修自行車的。
不是長相。是說話的方式。他不端著。講東西用大白話。什麼市場就是你媽讓你打醬油那條路。
你跟我說過。
然後呢。
然後什麼。
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就一個字。
你想讓我說什麼。
你有沒有自己的想法。
什麼。
他講朋友推薦。說不設防。但是——
面來了。兩個大碗。白的面。上面蓋了幾片牛肉。深紅。湯上漂蔥花和辣油。碗邊燙手。
他端碗的時候停了。話也停了。
但是什麼。
算了。吃飯。
你每次說到一半就算了。
面要坨了。
她瞪了他一眼。沒再問。挑了筷子面。吹了吹。送嘴里。燙了一下。嘴縮了。沒吐。嚼了。咽了。
陳州也吃了。牛肉湯的味道。咸。有花椒。麻。不是那種辣。是麻。舌根發木。
你這個辣。
怎麼了。
不是辣。是麻。
麻不也是辣。
不一樣。
哪不一樣。
辣是疼。麻是木。
你吃個面還講究。
不是講究。是感受。
她不接了。吃了兩口。面在湯里攪散了。筷子踫碗壁。叮。叮。
——
面館又進來人了。兩個。男生。書包往桌上一甩。椅子往後拖。刺耳。
老板。兩碗。大的。
什麼面。
牛肉。
辣不辣。
多辣。
又是多辣。
老板沒接話。又開始揉面。砰。
沈念念看了那兩個一眼。轉回來。
他們也是牛肉面。
也是多辣。
跟你一樣。
不一樣。
哪不一樣。
他們是兩個人來。我也是兩個人。但他們是兩個男的。我們不是。
你說什麼呢。
你說跟我一樣。我說不一樣。
你不要摳字。
你先摳的。
她不說了。低頭吃面。碗里剩一半。面在湯里泡著。泡久了發脹。
你不吃完？
不吃了。
浪費。
你幫我吃。
你吃過的。
又嫌棄。
不是嫌棄。你碗里的面泡爛了。
面泡爛了就不是面了？
是面。但不好吃了。
不好吃就不吃了？
你說的不吃了。
我說不吃了是因為飽了。不是不好吃。
那你早說飽了。
飽了就不能說不好吃？
能。但你說的順序不對。
什麼順序。
應該先說飽了。再說不好吃。不是先說不好吃再說飽了。
她拿勺子舀了口湯。喝了。嘴角有辣油。紅的。她沒擦。
你嘴角。
辣油。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沒蹭掉。又蹭了一下。換了只手。還是沒掉。
陳州把紙巾扯了一張遞過去。她接了。沒擦。攥手里。看著他。
你剛才說但是。
什麼但是。
你說方老師講朋友推薦。你說但是。然後面來了你就沒說了。
他沒想到她記著。
我說了什麼但是。
但是。就兩個字。然後面來了。
我忘了。
你沒忘。你就是不說。
他喝了口湯。花椒麻的。碗邊燙。換了只手端。
就是——他說的朋友推薦。不是全部。
哪里不是全部。
他說你不設防。所以你信。但是有時候不是不設防。是你設了防也沒用。
什麼意思。
豆瓣那個帖子。看的人不認識發帖的。不是朋友。按道理該設防。但帖子寫得好。寫的人把自己踩坑的過程寫了。看的人也踩過。一看就對上了。不是不設防。是——
他停了。想了一下。
是你防的層面不對。你防的是這個人。但他說的不是他自己。他說的是一個問題。你也有。你防不住自己的問題。
沈念念看著他。
你把你們老師那套拆了。
沒拆。就是——不太一樣。
你覺得你比他懂。
沒有。他講道理。我做了。做的人講不了那麼清楚。但知道哪里跟講的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他說的都對。但做的時候不是這麼回事。做的時候你不知道誰會信。也不知道為什麼信。有時候帖子發出去三天沒人看。第四天突然爆了。你說為什麼。不是朋友推薦。不是不設防。是趕上了。踫著了。
踫著了？
就是你寫的剛好有人需要。他自己不知道他需要。但他看到了。他看了就買。買了就用。用了就推薦。
那最開始那個人呢。
最開始那個人就是踫著了。
這不就是運氣。
有運氣。但不全是。你得先寫。你不寫連踫的機會都沒有。
她想了想。
那方老師說的有錯嗎。
沒錯。但不夠。
你比老師厲害。
不是。他站在講的角度。我站在做的角度。角度不一樣。
那你下次上課跟他說。
不跟他說。
為什麼。
他說的夠好了。我說的不一定比他好。只是不一樣。
她沒接。把紙巾展開。擦了嘴角。這次擦掉了。紙上一道紅印。她把紙巾疊了一下。擱桌上。
你這個人。
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你什麼都能想一套。但不說。
說了。剛才說了。
你是不逼不說。
被你逼出來的。
她笑了。鼻子里的。低頭喝了口湯。
——
出了面館。巷子暗了。路燈亮了幾盞。不是全亮。隔一盞亮一盞。中間有一段黑的。
她走他左邊。他走右邊。中間隔了不到一臂寬。
巷子口那棵樹下。自行車還在。礦泉水瓶還在。沒人動。繩子還綁著。
你明天什麼課。
忘了。
你每次忘。
你幫我記著。
憑什麼。
你幫了。
簽到是我幫。課表也該我幫？
那就不用幫。
你說話反復。
沒反復。你說不用就不用。
我說不用你就不用。
說行就真記著。
記著。
梧桐路上燈亮了。黃的。打在葉子上。葉子上還有光。不是白天的。暗了。影子打地上。碎的。
有個騎電動車的從後面過來。沒開燈。差點撞到路邊垃圾桶。剎了一下。輪胎叫了一聲。走了。
你爸最近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
上次打電話說合頁樣品發了。還沒回。
你急嗎。
不急。
你每次說不急就是急。
那是林濤說的。
林濤說得對。
你也學會他了。
學什麼。
學他說我。
他說得對你還不讓說。
沒不讓。就是——你們兩個一個說嗯就是不想理。一個說急就是急。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你可以說你急。
我不急。
你說不急。
那到底急不急。
不知道。等。
——
到女生宿舍樓底下。門口坐著個保安。看報紙。台燈。黃的。沒抬頭。門是玻璃的。里面燈亮。走廊有幾個人影。晃。
那我上去了。
明天別曠。
不曠。
你說的。
我說的。
你上次也說我說的。結果曠了。
那次不一樣。
哪不一樣。
那次忘。這次不會忘。
你怎麼保證。
你幫我記。
又來。
她走了兩步。又停了。
明天幫你帶早飯。你想吃什麼。
隨便。
又是隨便。
包子。
什麼餡。
肉的。
幾個。
兩個。
她刷卡。門開了。進去了。門合了。玻璃的。里面燈亮。走廊上有人在打電話。隔著門听不清說什麼。聲音嗡嗡的。她走了幾步。被人影擋了一下。又出來了。上了樓梯。看不見了。
陳州站了一會兒。
保安翻了一頁報紙。台燈嗡的一聲。又靜了。
他轉身往回走。球鞋底踩在柏油上。不響。不像拖鞋。
梧桐路上沒別人了。遠處操場的燈還亮。有個跑步的在跑道上跑。一圈。又一圈。看不清男女。
手機震了。掏出來。顧苗。
今天六十八單。明天有個團購問能不能批發價。數量沒定。要不要接。
他打了幾個字。接。先問數量。
發了。揣兜里。
走了幾步。又掏出來。
對了那個合頁的事我爸說等回信。你那邊有沒有什麼渠道。
顧苗回得快。我不懂五金。但你要找廠家我可以幫你查。
行。不急。
你不急誰急。
他看了那五個字。揣了。
回到宿舍。門沒鎖。林濤不在。床上被子沒疊。桌上紙箱還堆著。幾只。空的。沒拆。桌上還有半袋面包。咬了一口的。包裝沒封。干了。
他坐到桌前。課本還在。第七頁。朋友推薦。三個字。筆跡歪。
翻到第八頁。看了兩行。分銷渠道。四個字。黑體。
他沒看下去。
合上。擱一邊。躺到床上。天花板那塊水漬。還在。比上學期淡了一點。也可能沒淡。燈的位置不一樣了看就不一樣。
面還在胃里。頂著。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