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鬧鐘響的。陳州按掉了，躺了三十秒，起來。
今天是周六。
他先看了眼手機，旺旺，後台。合頁，昨夜到現在，一百四十七單。價格四塊五，穩的。門吸，八單。搜索排名他沒點進去看，合頁第一行穩了兩三天了，門吸在第二頁和第三頁之間來回跳，還沒釘死。後台月預估彈了一個數，三萬八。他關了後台，沒細看。
三萬八。比昨天又漲了。
他洗了臉刷了牙，換了件干淨的衛衣，黑的。昨天那件灰的穿去打球了，有汗味，沒洗。他照了一下鏡子，頭發亂，用手指撥了兩下，撥不齊，算了。瘦了，眼窩凹了一點，顴骨比上個月明顯，封箱子封的，吃食堂吃的，營養跟不上。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下巴上有幾根胡子茬，硬的，他拿剃須刀刮了，刮完摸著滑了，下巴涼了。
出門。七點。去旅館。
十月的風從樓道口灌進來，涼的，他縮了一下脖子。梧桐樹葉子又落了一層，地上鋪了黃的，踩上去不脆了，濕的，昨晚下了點雨，葉子粘在地上，鞋底帶了一片走了三步才掉。
旅館在學校東門外面，走過去八分鐘。他走快了，六分鐘到了。站在旅館樓下，抬頭看。二樓的窗亮了，白的，窗簾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影動了一下。
他掏手機發了一條。到了。樓下。
過了兩分鐘，樓道門開了，沈念念出來。白色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發扎了馬尾，背了一個小包。她拖了昨天那個藍色行李箱，輪子在地上咕嚕響。
等久了？
沒有。剛到。
她看了他一眼。你瘦了。
封箱子封的。
胡子刮了。
她笑了一下，很快的，嘴角動了，收了。他接過行李箱放回旅館門口，跟前台說了一聲續住，前台點頭，鑰匙給了。
吃了嗎。
沒有。
校外那家面館，老板娘胖，熱情，看見他進來喊了一聲小陳來了。他帶了沈念念坐下來，老板娘多看了沈念念一眼，笑了，沒說話，轉身去後廚了。
兩碗面。一碗牛肉面一碗素面。
好 。
面來了，牛肉面是他的，素面是她的。她吃了一口，面是細面，湯清的，不油，上面飄了兩根蔥花，綠的，卷著。
好吃。
比食堂好。
她吃東西快，面條卷在筷子上，一口一卷，腮幫子鼓了一下，咽了，再卷。他看著她吃，她吃東西的時候不看人，低著頭，專注的，頭發從耳後垂下來，遮了半邊臉。她撥了一下頭發，夾到耳後，耳垂上沒有耳釘，干干淨淨的。
你瘦了很多。她抬頭看他。臉都凹了。
賺錢瘦的。
賺多少了。
到月底才知道。
大概。
他喝了口湯。三萬多。
她筷子停了一下，面條掛在筷子上，湯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碗里，油花散了一圈。她沒說話，把面條吃了，嚼了兩下，咽了。
三萬。
可能多一點。今天後台彈了三萬八的月預估。
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她看著碗，碗里的湯還剩半碗，油花漂在表面，一圈一圈的，他看著那圈油花，轉了兩圈，停了。
你知道嗎。上次你跟我說賺了十四塊七的時候，我覺得挺好的。
十四塊七你也覺得好？
嗯。第一次賺錢，不管多少，第一次賺到錢是開心的。
他看著她。她說話的時候不看數據，不看排名，不看轉化率。她看的是他賺到了錢這件事本身。上輩子他做生意以後，身邊全是談數字的人，利潤、流水、RoI、客單價。沒人關心他第一次賺到錢是什麼感覺。只有沈念念說十四塊七挺好的。
他低頭吃面。面有點坨了，他加了點醋，拌了拌，吃了。醋酸的，嗆了一下鼻子，他吸了一口氣。
吃完去倉庫。
去干嘛。
幫你封箱子。
你會封嗎。
不會你教我。
他看了她一眼。她認真說的，不是開玩笑，筷子放得整整齊齊，搭在碗沿上，沒擱在桌上。
吃完面他付了錢，二十八。老板娘說牛肉面漲了兩塊，他說行。出了面館，太陽出來了，十月的太陽不毒，暖的，照在地上，影子短。她走在他旁邊，步子比他小，他放慢了，兩個人走一樣快。她帆布鞋的鞋帶松了，左腳的，她蹲下來系，系了一個蝴蝶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倉庫在教學樓後面那排平房里，鐵門，鎖了。他掏鑰匙開，門推進去，燈管嗡了一聲亮了，白的，晃眼。
沈念念進去看了看。六箱封好的合頁碼在牆邊，紙箱上貼了面單，打印的，字小。旁邊散著幾箱沒封的，合頁散裝在塑料袋里，一袋五十副，袋口扎著。地上有膠帶頭的碎段，灰的，卷著。空氣里有一股紙箱味，干燥的，悶的。
就這兒？
她轉了一圈，看了看箱子，看了看合頁，拿了一副出來掂了掂。合頁不銹鋼的，沉，她手腕彎了一下，放下了。
多重。
一副大概三兩。一箱三百副。
你一個人搬？
搬得動。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彎腰拿了膠帶和剪刀，站在箱子旁邊，等他教。
先把紙箱撐開。底部的四個舌片往里折，用膠帶封底。然後裝合頁，一袋一袋放進去，放平。裝完了封口，膠帶從中間開始，往兩邊壓，貼面單。
她听完點了下頭，蹲下來，撐開紙箱，底部四個舌片往里折，折得不齊，有一個翹了，她按了兩下按不下去，用膝蓋頂住了。他伸手幫她壓了一下，壓平了。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旁邊，指頭細，指甲剪得短，干淨的，沒有膠的灰印。他的手有。
膠帶她扯不動，硬拽了兩下，膠帶斷了，黏在手指上，她甩了兩下甩不掉。他笑了，她瞪了他一眼，他自己拿過膠帶，幫她扯了一段，貼在箱底，壓平了。
你手勁不夠。
我知道。
封第一箱的時候她動作慢，膠帶貼歪了，撕了重貼，箱子面上留了一道膠印，灰的，黏的。第二箱快了，第三箱更快。到第四箱的時候她已經不用他幫忙了，自己撐箱，自己折底，自己封口，膠帶從中間往兩邊壓，雖然貼得不直，但封住了。
她的掌心開始有膠的灰印了，跟他一樣。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灰的，指縫里有碎屑，她搓了兩下，搓不掉。
你手上一直這樣？
多久了。
開了快一個月了。
她沒接話。她繼續封第五箱。封到一半她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他沒看到她看了什麼，她把手機揣兜里了，繼續封。
他站在旁邊封另一箱，兩個人一人一箱，各封各的。倉庫里安靜，膠帶刺啦，紙箱折的時候 嚓，面單打印機偶爾響一聲，吐一張單子出來。燈管嗡嗡響。門外面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
封到第八箱的時候他停了，掏手機看了一眼。旺旺。合頁，今天到現在，九十二單。門吸，十一單。周六上午十一點，還沒到中午。他看了眼月預估，彈了三萬九。漲了。
他把手機揣兜里，繼續封。沒跟她說數字。
她封到第十箱的時候停了，腰直不起來了，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她的馬尾散了一點，有頭發從皮筋里滑出來，垂在脖子旁邊。她臉上有一道灰，手背蹭的，在顴骨上，一道橫的，淡的。
休息一下。
他遞了瓶水給她，礦泉水，他昨天買好放在倉庫的。她擰不開瓶蓋，他擰了給她。她喝了兩口，瓶口有她嘴唇印的水汽，霧的。
你那個後台，能給我看看嗎。
他把手機遞給她。她翻了翻，合頁的銷量，門吸的銷量，搜索排名，評價。她翻得很慢，一屏一屏看，看到評價的時候停了，看了幾秒。五星的那條，回購。質量跟第一次一樣。推薦。
回購了。
嗯。第二個了。
她把手機還給他。你爸知道嗎。
知道。他傳了門吸的照片。
他怎麼說。
他說好。
她笑了一下。你爸話少。
嗯。跟我一樣。
你不跟他一樣。你話比他多。你以前話多。
以前？
高中。你話多。上課說，下課說，放學路上還說。現在你話少了，說的話都是數字。多少單，多少錢，多少利潤。
他看著她。她說得對。他現在說的話全是數字，多少單多少錢多少利潤，跟那些做生意的上輩子一樣，開口閉口就是數字。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話多，說廢話，說沒用的，說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說那個老師講課催眠，說林濤的手什麼時候好。現在他說的每一句都有用，有用的，但是少了。
我以後多說點。
說什麼。
說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
她笑了。笑的時候眼楮彎了，嘴角往上，他看到了那顆虎牙，小的，白，尖了一點點。
中午了，他說帶她去吃飯。兩個人走出倉庫，太陽高了，暖的，她走在前面，他鎖了鐵門，鑰匙揣兜里，追上她。她手上還有灰印，搓了兩下搓不掉，她放棄了，手垂著走。
去哪吃。
食堂。
你不是說食堂不好吃。
今天試試。
食堂周六人少，不用排隊。他打了兩個葷菜一個素菜一個湯，她打了一個葷菜兩個素菜。兩份飯放在桌上，她吃了兩口，排骨，咬了一口，肉的紋理粗了，柴了，她嚼了五下才咽。
確實不好吃。
你天天吃這個？
便宜。
你一個月賺三萬八吃食堂。
她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盤子里的素菜推了一半到他碗里。他沒拒絕，吃了。素菜是炒青菜，蔫的，沒放鹽。食堂偶爾做對一次，今天沒做對。
吃完飯她說明天回去，動車下午的，上午幫他封箱子。他說行。下午帶她轉了轉學校，圖書館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梧桐樹在圖書館前面種了一排，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落了幾片，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沒彈，他伸手拿掉了。葉子干的，輕的，他捏了一下，碎了，碎屑落在她衛衣上，她拍了拍。
你以後一直在這里？
不一定。看情況。
什麼情況。
量大了雇人，量再大了租大點的倉庫。量再再大了開公司。
你什麼都想好了。
沒有。走一步看一步。
你以前不這樣。以前你走十步看一步。
他看了她一眼。她說的是高中的時候。高中他想得遠，想考什麼大學，學什麼專業，將來干什麼，想了一堆，沒一個落地的。現在他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封一箱算一箱，接一單算一單。反而落地了。
以前想太多。
嗯。現在好。
太陽往西了。她說明天早點走，要收拾東西。他把她送回旅館，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二樓那扇窗亮了，白的，窗簾拉了。
他往學校走。經過梧桐樹，葉子在風里轉。經過操場，燈沒開，黑的，沒有球聲。風從領口灌進來，涼的，外套在旅館，他穿的是黑衛衣。
回到宿舍，王建國台燈亮著，翻到了申報指南的後半部分。林濤不在，出去了。他上了床，躺下，天花板白的，燈關了，王建國台燈的光照過來，天花板上有一塊暖黃。
手機亮了。旺旺。他沒看。明天再看。
她手上的灰印。她封箱子的時候膝蓋頂著紙箱。她笑的時候那顆虎牙。她說十四塊七挺好的。
梧桐葉在外面響，沙沙的。旅館二樓那扇窗還亮著。他閉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