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銀行卡呢。
也帶了。
手機驗證碼能收吧。
你不是說幫我注冊嗎，怎麼問我帶沒帶。
我不問你問誰。你連身份證都不帶，我怎麼幫你注冊。
林濤從口袋里掏出錢包，翻開，里面身份證、銀行卡、學生證，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他把錢包拍在陳州倉庫的貨架上。
都在這了。
陳州拿過身份證看了一眼。林濤，男，一九九一年某月某日。照片上的林濤比現在瘦一點，頭發短一點，笑得很標準，露了六顆牙。身份證照能笑成這樣的不多。
你身份證照笑了？
怎麼了。
沒怎麼。走吧。去你宿舍弄。這邊信號差。
他們騎車回學校。周五下午，路上人多，有兩個女生手拉手走在路邊，其中一個穿了雙紅色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打了個蝴蝶結。陳州看了一眼就過去了。林濤騎在前面，沒看。
到了宿舍林濤從櫃子底下翻出筆記本電腦。聯想的，銀灰色，屏幕有一條亮線，從上到下，綠色的，一直亮著。他開機的時候風扇嗡嗡轉了兩秒才穩。
你這電腦行嗎。
行。就是慢。
慢沒事。注冊又不要配置。
陳州搬了把椅子坐他旁邊。王建國在上鋪看書，听見他們說話，探頭看了一眼。
你們干嘛？
林濤要開淘寶。
王建國了一聲，縮回去了。翻書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紙頁沙沙響。
陳州打開瀏覽器，輸入淘寶網的地址。頁面加載了十幾秒，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八十不動了。他等了等。又過了五秒，頁面跳出來了。
點我要開店。
在哪。
右上角。你看，賣家中心。點進去。
林濤握著鼠標點了一下。頁面跳轉。加載。又等了十幾秒。
你這個網速也夠嗆。
宿舍網就這樣。你那邊倉庫有wiFi嗎？
沒有。我用流量。
那你用流量幫我弄。
身份證照片你拍了嗎。要上傳。
沒拍。
那你現在拍。拍正反面。光線亮一點，去窗邊拍。
林濤拿著手機去窗邊。宿舍窗戶朝南，下午的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他手上，身份證反光。他拍了兩張，翻過來看了看。
行不行？
我看一下。陳州接過手機。照片還行，字看得清，但邊角反光。再拍一張。你手別抖。
我沒抖。是反光。
那你換個角度。別讓光直接照在證件上。
林濤又拍了兩張。第三張過關了。陳州把照片傳到自己手機上，用林濤的電腦上傳到淘寶。
實名認證。你眨眨眼。張張嘴。左邊轉一下。
我是在注冊淘寶還是在做體檢。
你少說話。按它提示來。
林濤對著攝像頭做了幾個動作。系統提示認證審核中，預計1-3個工作日。
好了。等審核。
就這樣？
就這樣。你以為多復雜。
我以為得去工商局辦手續什麼的。
你賣東西又不用執照。個人店不用。你先開個人店。等量大了再說企業店。
那我賣什麼。
陳州靠回椅子上。這個問題他等林濤問了三天了。從火鍋那天晚上到現在，林濤一直在問他賣什麼，他一直沒答。不是不想答，是不好答。五金的利潤是因為他有他爸的進貨渠道，出廠價拿貨。林濤沒有這個渠道。
你有什麼渠道嗎。
什麼渠道。
進貨渠道。你有親戚做批發？朋友開工廠？
林濤搖頭。
那你不能賣五金。你拿不到出廠價，零售拿貨賣出去賺不了幾個錢。
那賣什麼。
你會什麼。
林濤想了想。我會打球。
淘寶不賣球技。
那我不知道了。
陳州看了他一眼。林濤確實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什麼。打了兩年球，學的市場營銷，專業課听了個半懂。他跟陳州不一樣。陳州從大一就開始折騰，折騰了兩年才摸出一條路。林濤這兩年在打球。
你先別急著賣什麼。先把店開了。上了架再說。很多店主一開始也不知道賣什麼，賣著賣著就找到了。
這不是廢話嗎。
是廢話。但也是實話。
林濤靠在椅背上。電腦屏幕還停在認證審核的頁面，轉圈。他盯著那個圈看了幾秒。
你一開始怎麼想到賣五金的。
我爸做五金的。
那不一樣。你有人帶。
你也有人帶。我帶你。
林濤沒說話。陳州也沒說。上鋪王建國翻了一頁書，聲音很大，翻完了好像意識到大了，輕了一些。
陳州的手機響了。旺旺。他打開看了一眼。零售客戶，問合頁能不能發順豐。陳州回了一句可以，補運費差價。客戶說行。又來一條，問門吸吸力多大，陳州回了個實測可以吸住三公斤鐵塊。他編的，門吸吸力沒那麼大，但客戶要的就是一個數，你給一個數他就安心了。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林濤在旁邊看著。
你回得好快。
回多了就快了。客戶問來問去就那幾個問題。
你好像什麼都能答。
不是什麼都能答。是答多了就知道了。你開了店自己也知道了。
陳州站起來。他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得去倉庫一趟，周師傅說了明天早上八點來取件，他得把那兩個大箱子的標簽再檢查一遍。昨天封箱的時候他寫的是張工的地址，但沒寫電話，他現在想不確定到底寫了沒有。
你去不去倉庫。
去干嘛。
幫我看看標簽。
行。反正也沒事。
他們又騎車去了倉庫。下午的太陽曬在後背上，暖的。到了倉庫陳州開燈，日光燈管還是嗡嗡的。他走到那兩個大紙箱前面，蹲下來看標簽。
標簽上寫了地址，沒寫電話。他拿了支記號筆在標簽上加了一行電話號碼。筆是油性記號筆，黑色的，寫在牛皮紙上洇了一點，但看得清。
你昨天沒寫電話？
忘了。
你忘這個？你平時不是挺仔細的嗎。
再仔細也有漏的。
陳州又檢查了一遍膠帶。三道膠帶都緊實，沒有松的。他拍了拍箱子，硬的。里面八十六袋碼得緊，晃不散。他又看了一眼貨架上的零售庫存，合頁還剩四箱多，門吸兩箱，鉸鏈一箱半，暗裝拉手一箱。滑軌零散的有十幾副。這些夠零售發三五天，下周得讓他爸補一批貨了。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下今天的單子。十一個零售單。合頁七，門吸兩，鉸鏈一，暗裝拉手一。客單價平均四五十。周五淡，周末會好一些。
今天才十一個單？林濤探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
周五淡。
那平時呢。
平時二三十個。好的時候四十多個。
四十多個，一個利潤兩三塊，一天也就一百來塊？
零售利潤不止兩三塊。合頁一副利潤兩塊七，門吸一塊八，鉸鏈一塊八，暗裝拉手兩塊。客戶經常買好幾副，一個單子三四副，利潤十來塊。加上批發的話一天利潤兩三百到四五百不等。
那你那個兩千副的呢。
一千六。封好了。明天發。
林濤蹲下來看了看那兩個紙箱。他伸手摸了摸箱子的膠帶。
你說我這個店，要多久能賺到錢。
看賣什麼。
你又說看賣什麼。
因為就是看賣什麼。你賣利潤高的就快，賣利潤低的就慢。你拿貨便宜就快，拿貨貴就慢。推廣做好了就快，不推廣就等。淘寶給你流量，你抓住了就起，抓不住就廢。沒有固定的時間。
你說的這些我一個都不懂。
你以前也不懂。我教你。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做的過程中知道的。我開店第一天也不知道什麼叫利潤率。我賣出去第一單的時候算了一下才發現，進價一塊八賣三塊九，賺兩塊一，減去運費三塊五，等于虧了一塊四。第一單我虧錢了。
你虧錢了還賣？
不虧怎麼能學會。你虧了才知道運費要算進去。你虧了才知道定價不能拍腦袋。你虧了才知道有些東西不能賣。
林濤沒接話。他站起來，看著倉庫的貨架。三組貨架碼滿了箱子，標簽朝外，庫存碼得整整齊齊。卷閘門半開著，外面的光從門縫底下照進來一條，照在地上的水泥灰上。
你這倉庫挺像樣的。
五百五一個月。之前那個三百，太小了搬的。
五百五一個月。
便宜。你看這個位置，南門外，物流車能直接開到巷子口。後面有水龍頭能洗手。卷閘門能鎖。燈也有。
你連這些都算進去了。
不算行嗎。水電費加房租加快遞包裝袋加膠帶加記號筆，全都是成本。你以為利潤就是進價減售價。不是。利潤是售價減進價減運費減包裝減房租減水電減人工減退換貨損耗減差評影響。你把這些減完剩下的才是賺的。
那你還賺兩萬。
賺兩萬是因為量上去了。量沒上去的時候一分不賺還倒貼。我前三個月不賺錢。第四個月才開始有利潤。
林濤的嘴動了一下，沒說話。他大概在算自己的條件。陳州沒問他算了什麼。他走到倉庫門口，把卷閘門推上去一點，讓光多進來一些。
巷子里有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去了。嬰兒車的輪子有一個不太圓，走起來咯 咯 的。老太太沒看他們。
你別被我嚇住了。陳州說。我說的這些是讓你有準備，不是讓你別干。你要是真想干，我幫你。但你自己想好。
我想好了。
那就等審核過了。過了以後選品。
選品是什麼。
就是決定賣什麼。
你能不能別用術語。
行。就是決定賣什麼東西。
林濤笑了。他靠在卷閘門上，門震了一下，嘩啦響了一聲。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眼。
陳州的手機又響了。旺旺。張工。
老板，貨到了嗎？明天能發嗎？
明天早上發。八點快遞取件。下周一到。
好。還有一個事，我們二期可能比一期多。二期有一百二十戶，你備一下貨。
一百二十戶。陳州看著這個數字。一期八十六戶兩千副，二期一百二十戶，按比例算得三千副往上。
三千副。合頁一千五百副乘五毛等于七百五。門吸七百五副乘五毛等于三百七十五。鉸鏈三百副乘一塊八等于五百四十。暗裝拉手四百五十副乘兩塊等于九百。加一塊兩千五百多。
他沒有馬上回復張工。他把手機握在手里，看著倉庫外面的巷子。老太太推著嬰兒車已經走遠了，巷子里空了。陽光從巷子口斜照進來，照在地上的薄霜痕跡上。霜已經化了，地上是濕的，反著光。
他回了張工。好的。二期多少戶定了以後跟我說具體數，我提前備貨。
張工回了個大拇指。
陳州把手機揣回兜里。兜里還是沒有護手霜。他忘了從那件外套里拿出來。
你笑什麼。林濤說。
陳州沒意識到自己在笑。他摸了一下嘴角。好像確實往上翹了一點。
二期來了。
二期什麼？
一百二十戶。三千副往上。
林濤的嘴張了一下。三千副。能賺多少。
兩千多。
兩千多。你他媽……林濤沒說完。他伸手拍了拍陳州的肩膀，手勁大，陳州往前趔趄了一下。
你輕點。
你是真賺到錢了。
還沒賺。等發了貨才算。
陳州把卷閘門拉下來鎖好。他騎上車，林濤坐後座。電瓶車在巷子里拐了個彎，出去了。路上經過那家飛躍圖文打印店。玻璃門上的紅字還是缺了一橫。陳州沒停。
回宿舍以後他第一件事是給他爸打電話。
爸，二期來了。一百二十戶。三千副往上。合頁得一千五百副，門吸七百五，鉸鏈三百，暗裝拉手四百五十。你那邊能拿貨嗎。
一百二十戶。行。合頁一千五百副得跟廠家提前說，這個量廠家能給一塊五五。
一塊五五。比上次又低五分。
量大就低。我跟廠家磨。
行。暗裝拉手呢。
暗裝拉手廠家說一塊五的價格只維持到這個月底。下個月可能漲回去一塊六。你要是二期用得多，這個月底之前下單。
那我在月底之前下單。四百五十副。
行。我安排。
掛了電話陳州坐在椅子上。林濤的筆記本電腦還開著，屏幕上認證審核還在轉圈。綠色的亮線在屏幕上，從上到下。
王建國在上面翻了一頁書。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宿舍里很清楚。
一期一千六百六，二期兩千多。加一塊將近四千。陳州說。他不是跟誰說，就是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王建國從上鋪探頭。
沒事。算賬。
你今天算了五遍了。
有嗎。
有。你嘴一直在動。
陳州摸了一下嘴。沒動啊。大概是心里在算，嘴跟著動了。
他站起來去洗了個臉。水龍頭的水涼的，他捧了一把水拍在臉上，涼得頭皮發緊。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臉上有一道水痕，從太陽穴到下巴。毛巾是昨天的，有點硬。他擦了擦，把毛巾掛回去。
躺到床上的時候林濤的電腦關了。認證審核大概還在轉，但林濤等不及了，合上了電腦。林濤在下面玩手機，手指劃屏幕的聲音啪啪的。
你剛才說的那些減法。林濤說。
什麼減法。
利潤減運費減包裝減什麼什麼的。
我記了三個。
你記那個干什麼。
我怕忘了。
陳州沒說話。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還在那個位置。上學期就在了。看了幾個月了。
林濤在下面說了一句什麼。陳州沒听清。
你說什麼？
我說，你借我兩千塊錢行不行。進貨用。
陳州偏了一下頭。兩千。林濤從來沒跟他借過錢。大學兩年了，林濤請他吃飯他請林濤吃飯，從來沒有借過。
你認真的？
認真的。
你下個月生活費多少。
一千二。
借兩千，你拿什麼還。
我省著花。一個月還五百。四個月還完。
你還加利息呢。
什麼利息。
我不要利息。你先把店開起來。等審核過了選好品再說進貨的事。你急什麼。
你不借？
我沒說不借。我說不急。你店還沒開呢，進什麼貨。你進了一堆貨賣不出去怎麼辦。你先想好賣什麼。
林濤沒說話。下面安靜了一會兒。
陳州翻了個身。床板吱嘎響了一聲。枕頭底下還是那本經濟法課本，硌後腦勺。他沒抽出來。今天懶得抽了。
窗外天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黑的。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在牆上一道一道的。遠處有人在唱歌，不知道哪棟樓的，走調了，唱的是一首老歌，他听不清是什麼歌。
唱了兩句就不唱了。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