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推開205的房門，先把行李箱靠牆放好，然後整個人往床上一倒。
床墊有點硬，彈簧硌得背疼。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有點像一只歪了脖子的鴨子。
但她心情很好。
好到哼起了歌。
哼的是周杰倫的《簡單愛》，走調到連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從床上爬起來，沈念念先檢查了一下房間——桌子、椅子、老式空調、獨立的衛生間。雖然簡陋，但確實干淨。床單是剛換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她把行李箱打開，找出毛巾和睡衣，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很小，熱水器是最老的那種，擰了半天才出熱水。
沈念念把頭發散開，站在花灑下面，閉著眼楮。
水從臉上流下來，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那個格子襯衫的男人湊過來的時候，她真的怕了。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沒人認識她，萬一出了事，連個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然後陳州就出現了。
寸頭，白t恤，聲音不大，但說她男朋友到了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說不上來。
洗完澡，沈念念換了件純棉的白色t恤和一條灰色運動短褲。頭發濕漉漉的搭在肩膀上，她用毛巾擦了擦。
站在洗手台前面的半身鏡前，她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
剛洗完澡的臉有點紅，皮膚很白，下巴尖尖的。眼楮是單眼皮，但瞳仁很黑。
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忽然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又比了比腿。
好像還可以。她自言自語。
然後自己又覺得好笑——莫名其妙比什麼身材。
從衛生間出來，沈念念盤腿坐在床上，打開qq。
群里已經炸了。
念念！念念你還好嗎！
到底怎麼樣了！那個陳老板長什麼樣！你倒是說啊！
這孩子該不會出事了吧！二百多個人等著呢！
沈念念趕緊打字︰我回來了！！！剛才在洗澡！
她回來了！！！
快快快說！
沈念念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陳老板人很好的。他專門過來接我，還請我吃了飯。
什麼飯！
蛋炒飯。
就蛋炒飯？？？
加了肉絲！還有番茄蛋湯！
……念念你這個標準也太低了吧。
蛋炒飯就把你收買了？？？
沈念念急了︰不是！蛋炒飯他付的錢！而且他幫我找了一個六十塊的旅館，特別干淨！他還說明天帶我去報到！
六十塊的旅館？？？他不是老板嗎？不是應該開五星級嗎？
人家也是學生啊！剛上大一！哪有那麼多錢！
大一就開淘寶店了？牛啊。
念念你還沒說呢！本人到底帥不帥！
沈念念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挺帥的。寸頭，肩膀很寬。
啊啊啊啊！
有照片嗎！偷拍了沒！
我……我沒好意思拍。沈念念發了一個害羞的表情，他跟我差不多大，一點都不像老板，就像個普通的學長。
那你喜不喜歡啊！
？？？
才認識一天說喜歡不喜歡的！
就是！你們不要亂說！
沈念念打了這行字，然後把手機扣在床上，臉埋進枕頭里。
喜歡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在那個格子襯衫男人靠近的時候，看到陳州走過來，她的心跳快了好幾拍。
手機又震了。
她翻過來一看，是陳州的qq消息。
睡了嗎？
沈念念心跳又快了兩拍。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沒有。
陳州︰明天報到記得帶齊材料。錄取通知書、身份證、準考證、寸照六張。
沈念念︰你怎麼知道要帶哪些？
陳州︰網上查的。
沈念念發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你好細心啊。
陳州沒回。
沈念念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回。
她忍不住又發了一條︰你在干嘛？
過了大概兩分鐘，陳州回了︰看後台。
沈念念︰淘寶的？
陳州︰
沈念念︰今天生意怎麼樣？
陳州︰還行，47單。
沈念念打了個感嘆號︰那你今天賺了多少！
陳州︰毛利大概五百多。扣掉直通車和其他費用，沒多少。
沈念念發了一個驚訝的表情︰一天五百多還叫沒多少？！一個月一萬五啊大哥！
陳州︰賬不是這麼算的。
沈念念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打了四個字︰你好厲害。
陳州沒回。
沈念念︰陳老板。
陳州︰
沈念念︰你覺得我話多嗎？
陳州︰
沈念念︰＞_＜
沈念念︰那你會不會嫌我煩啊？
陳州那邊停了一下。
然後回了兩個字︰還好。
沈念念盯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還好。
不是，不是，就。
這個人說話怎麼這樣。
她翻了個身，趴在床上繼續打字︰陳老板，你有沒有女朋友啊？
發出去之後，她立刻後悔了。
撤回。撤回。撤回。
但是qq沒有撤回功能。
沈念念把臉埋進枕頭，悶悶地叫了一聲。
手機震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看。
陳州︰沒有。
沈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飛快地打了一串字︰我就是隨便問一下！你別多想！主要是今天你不是假裝我男朋友嗎我怕萬一你有女朋友了會誤會！
絕對不是別的意思！！!
真的！！！
陳州︰
一個。
就一個。
沈念念咬住嘴唇，不知道該回什麼。
過了大概十秒鐘，陳州又發了一條︰早點睡。明天下午你不是說要來食堂找我。
沈念念愣了一下——他記住了。
那你下午有空嗎？
有課到三點半，之後沒事。
那我四點到你們學校！
那說好了！四點鐘！不見不散！
陳州沒再回了。
沈念念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鴨子。
心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喝了半杯溫開水——不燙，但是暖的。
然後她忽然從床上彈起來，打開行李箱，把所有的衣服都倒出來。
明天穿什麼？
——
陳州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宿舍里，林濤打完了一局游戲，轉過頭來看他︰聊完啦？
聊什麼？陳州把手機屏幕按滅。
那個幫你做了一單就面基的女生。林濤笑得賊兮兮的，進展夠快的啊，第一天就請人吃飯開房。
幫她找旅館而已，我自己回宿舍了。
哦——旅館。林濤拖了個長音，六十塊的旅館，你也好意思。
陳州沒理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進千牛後台。
王建國從書上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不過我听說，大三的那個學長，追了一個女生一年，最後女生跟個開跑車的跑了。
開局第一天就想這個？想什麼呢。陳州說完，開始處理今天的訂單。
47單。收貨地址從浙江到廣東到四川，天南海北的都有。
他一條一條地確認發貨狀態，標記已發出的訂單號，回復了幾個客戶的咨詢。然後打開Excel，把今天的訂單數、客單價、退貨率、直通車消耗，全部填進去。
最後一行是今日淨利潤。
他打了一個數字︰327。
扣掉各種成本之後，落到手里的確實沒多少。但趨勢是往上走的——前天是280，昨天是310，今天是327。
而且明天有5單是主動搜索進來的，沒有走直通車。
陳州盯著那行數字看了一會兒，關掉Excel。
林濤又在打游戲了，鍵盤敲得 里啪啦響。王建國在背英語，嘴里念念有詞。劉偉翻了個身，鼾聲已經響起來了。
陳州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沈念念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是她發的那說好了！四點鐘！不見不散！
他沒回。
放下手機，閉上眼楮。
明天下午四點鐘，食堂。
沈念念會來的。
至于陸雪見——
他睜開眼楮，打開qq，找到陸雪見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還是她發的那個笑臉。
陳州打了三個字︰睡了嗎？
發完就後悔了，想撤回——但想想算了，發都發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陸雪見回了。
還沒。你呢？
快了。
嗯。早點睡。
你也是。
陳州關掉手機，盯著天花板。
這是兩輩子，陸雪見第一次跟他說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