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沈念念帶了飯。紅燒肉蓋飯。食堂的。裝在塑料袋里。還冒熱氣。
昨天說備貨別忘了吃。
所以吃了沒。
還沒。
那吃啊。愣著干嘛。
陳州接過來。扒了兩口。沈念念坐在床邊看他吃。手搭在膝蓋上。一晃一晃的。
你昨晚沒睡好。
陳州嘴里嚼著飯。抬頭看了她一眼。
別裝。眼楮底下都青了。
本來就有點。
比昨天深。我天天看你。還看不出來。
陳州沒接。低頭吃飯。沈念念也沒追。拿過他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翻開。看後台。
day9呢。
下午才更新。
沈念念在看電腦。陳州在吃飯。宿舍里就他倆。王建國一早去圖書館了。劉偉不知道跑哪去了。林濤周日晚上才回。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陳州拿起來看了一眼。筷子停了。
沈念念听到了那個停頓。沒回頭。但手在觸控板上不動了。
誰啊。
沒事。
陳州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沈念念轉過來看他。陳州低頭扒飯。但嚼得慢了。
真沒事？
你筷子拿反了。
陳州低頭看。沒反。抬頭。沈念念嘴角翹著。但眼楮沒在笑。
誰發的。
一個以前認識的。
以前認識的什麼人。
高中的。
沈念念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看電腦。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來劃去。但屏幕上的頁面沒換。
陳州把飯吃完了。盒子扔進垃圾桶。坐到沈念念旁邊。
念念。
我下午得出去一趟。
干嘛去。
見個人。
沈念念沒回頭。手指還在觸控板上劃。
就剛才發消息那個。
高中女同學。
沈念念把電腦合上了。動作不重。但很利落。啪的一聲。
你去唄。
你在生氣。
我生什麼氣。沈念念站起來。拿了自己的包。走到門口。腳步快了。
念念。
她停了。沒回頭。
你要是不想去就別去。
我知道。
真的。不用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
沈念念回過頭。看了他兩秒。
那行。
嗯。路上小心。
沈念念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門關上之後又快了幾步。像小跑。
陳州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機。兩條消息。第一條是昨天的。陳州。我是陸雪見。回杭州了。有空見一面嗎。第二條是剛才的。昨天發的消息你看到了嗎。
他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三個字。
在哪見。
陸雪見回得快。你學校門口有個咖啡館。下午三點。
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往牆角彎。像一條干了的小河。
下午。陳州換了件干淨t恤。白的。沒穿那件帶紅花油味兒的。
出門在樓梯口踫上劉偉。
老陳。出去啊。
去哪。
見個人。以前同學。
哦。行。劉偉讓了路。陳州走了兩步。他又叫了一聲。
老陳。
你手好了沒。
差不多了。
那就好。
陳州出了宿舍樓。太陽偏西了。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多。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校門口對面一排小店。奶茶店。打印店。貼膜的。最邊上那家咖啡館。玻璃門上貼著新店開業全場八折。門面不大。
推門進去。鈴鐺響了一聲。
里面沒幾個人。角落卡座坐了一個人。
陸雪見。
她瘦了。這是陳州的第一感覺。臉上的肉少了。顴骨比以前明顯。頭發剪了。到肩膀。以前長到腰。
穿了一件深藍色連衣裙。領口扣到頂。手臂上搭了件薄外套。
她看見陳州進來。站起來了。手搭在椅背上。沒動。
兩個人對了一下眼神。
坐吧。陸雪見先開口。
陳州坐了。服務員過來。他要了杯美式。陸雪見面前擺了杯拿鐵。喝了一半了。
你瘦了。陳州說。
是嗎。陸雪見摸了一下臉。沒接這個話。
什麼時候到的。
前天。
這次——
不走了。她替他說完了。
服務員端了美式過來。黑的。陳州喝了一口。苦。
那邊的事——
離了。陸雪見又替他說了。
陳州看著她。她低著頭攪咖啡。勺子在杯子里轉。沒加糖。也沒加奶。
什麼時候——
上個月。手續辦完了。
他——
別問了。
聲音不大。但硬。陳州不問了。喝咖啡。兩個人坐著。對面馬路上有輛三輪過去。叮叮當當的。像林濤那輛自行車的鏈條聲。
陳州。
你還記不記得。高考完那天。我在校門口等你。
記得。
那天你跟我說什麼你還記得嗎。
說了不少。
你說你喜歡我。從高一就開始。三年。
陳州沒說話。咖啡杯上有一圈水漬。他盯著那圈水漬。
然後我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你說你想出去。
對。我想去澳洲。看看外面的世界。陸雪見抬頭看他。然後你說不攔我。
然後你就來了杭州。我去了澳洲。嫁了人。過了四年。
她停了一下。像在數日子。
四年。
陳州喝了一口咖啡。
陳州。你知道我為什麼回來嗎。
不知道。
我想起來一個人。
陳州看著她。陸雪見的眼眶紅了。但沒掉。她咬了一下嘴唇。松開。
我想起來高考完那天。你在校門口跟我說的話。你說——
都過去了。
陸雪見停了。嘴半張著。後半句話卡在那里。
什麼？
都過去了。四年了。你也回來了。該重新開始的就重新開始。
陸雪見看著他。像是沒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想認。
陳州。你什麼意思。
我有女朋友了。
咖啡館里好像安靜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靜。是陳州自己耳朵里安靜了。空調的嗡嗡聲都听不見了。
陸雪見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緊了。指甲踫了一下杯壁。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
上個月。她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日期。
什麼樣的人。
我同學。
陸雪見笑了。這次的笑里有東西。不是苦。也不是酸。是一種說不上的表情。像是什麼東西裂了但還沒碎。還在撐著。
挺好。
那就不打擾了。
陸雪見站起來。拿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動作慢。
陳州也站了。我送你。
不用了。
你不認識路了。
我認識。
陸雪見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陽光照進來。她眯了一下眼。回頭。
陳州。
你變了。
人都會變。
不是。她頓了一下。嘴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算了。不說了。
走了。
陸雪見走了。裙擺在玻璃門上晃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
陳州站在咖啡館里。美式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更苦。
坐回去。把剩下的喝完。放杯子。
窗外。銀杏葉落了一片。貼在玻璃上。風一吹。又滑下去了。
手機震了。沈念念。
回來了嗎。
還沒。坐會兒。
咖啡好喝嗎。
那少喝。傷胃。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條。
見完了？
見完了。
那就回來吧。
陳州站起來。推門出去。太陽已經矮了。影子拉得長。往學校走。
走了幾步。手機又震了。
沈念念。
路上買個西瓜。
陳州看著這幾個字。站了兩秒。
行。要大的還是小的。
小的。咱倆吃不了大的。
陳州把手機放兜里。往學校走。走到水果攤。挑了個小西瓜。掂了掂。還行。
拎著西瓜往回走。經過銀杏樹。葉子又落了幾片。
他沒看葉子。也沒看天。就看著手里的西瓜。
綠的。圓的。沉。
沈念念在宿舍樓下等他。穿了件白t恤。馬尾。手里拿著兩根冰棍。
西瓜買了。
嗯。冰棍也買了。綠豆的。
陳州接過來。咬了一口。涼。甜。
走吧。上去切瓜。
兩個人往樓里走。沈念念走前面。他走後面。拎著西瓜。
走到二樓拐角。沈念念停了。回頭。
陳州。
那個人。以後還會見嗎。
陳州想了一下。
不會了。
沈念念看了他兩秒。點了下頭。轉過去。繼續走。
馬尾晃了一下。
陳州拎著西瓜。跟在後面。上樓。推門。
王建國回來了。在上鋪看書。看了一眼西瓜。又看了一眼沈念念。
喲。買瓜了。
嗯。切一下。
我來我來。王建國從上鋪翻下來。拿了把水果刀。一刀下去。 嚓。瓜裂了。紅瓤。黑籽。
甜不甜。沈念念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陳州也拿了一塊。
你嘗不出來吧。你嘴里全是冰棍味兒。
嘗得出來。
騙人。
王建國在旁邊吃瓜。看了一眼陳州。又看了一眼沈念念。沒說話。低頭啃瓜。
窗外面太陽落了。光變成橘色的。照在桌面上。
陳州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坐下來。打開電腦。看了一眼後台。
day9。15單。花了39.6。轉化率10.9%。
比昨天低了點。但正常。周末過去了。工作日流量會回來。
他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
沈念念在旁邊吃第二塊瓜。嘴角沾了汁。自己拿手背擦了。
念念。
西瓜挺甜的。
你不是嘗不出來嗎。
重新嘗了一下。甜的。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陳州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橘色光。慢慢變暗。
手里還拿著那根吃了一半的綠豆冰棍。化了。滴在手上了。
他低頭擦了一下。
生活就是這樣的。有人走了。有人回來了。有人買了個西瓜。
西瓜是甜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