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下午去取招牌。打印店那女的把板子遞過來的時候他才發現比想象中輕，pVc材質沒什麼分量，拿在手里像端了一塊硬紙板。白底黑字，下沙五金配件四個字排上面，地址和電話字號小了一號，黑體，橫平豎直的，談不上設計感，但清楚。
他騎車把招牌夾在腋下，風大，騎到半路差點被吹掉，停下來把板子豎著塞進書包里。書包撐得鼓出來一塊，拉鏈拉不上，他敞著口騎到了倉庫。
到了以後他翻出兩顆膨脹螺絲，之前五金店買的一包里剩的。沒電鑽，用錘子和螺絲刀湊合。先在牆上比了比位置，卷閘門上方大概二十公分的地方。螺絲刀尖端抵住牆面，拿錘子一下一下敲尾部，一點一點鑿。牆是水泥的，硬，鑿了五六分鐘才進去一個淺坑，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臉，嘴里也有，咸的，呸了兩口。換了顆長螺絲塞進牆里，招牌靠上去，擰螺母。左邊一顆右邊一顆，擰完了退後兩步看。
正了。不歪。
下午的光從巷子口斜進來，正好照在招牌上，白底反光，黑字比在店里看著亮。說不上好看，但能看清。快遞員從巷子口進來就能看見。周師傅不用再打電話了。
他鎖了門騎車回學校。到宿舍樓下林濤正坐在台階上，球夾在兩腿之間，低頭看手機。
走了走了。林濤站起來，球從腿間彈出來滾了兩步，他伸腳一勾勾回來。體院那邊三點半開始，都快兩點了。
我掛招牌去了。
掛什麼招牌。林濤把球塞給陳州。走走走，他們等著呢。
陳州想說不去了。球皮磨得發亮，摸上去有點滑，他拍了一下，彈起來的手感還行。好久沒踫了。手癢了一下。
他們騎車去體院。操場是露天的，塑膠地面，線褪了色，有幾個地方起皮了。已經有人在打，五六個，都穿短褲，胳膊腿曬得黑，肌肉的輪廓很明顯。林濤一進去就和人打招呼，拍肩膀摟脖子的。陳州跟在後面把球放在場邊。
我兄弟陳州。林濤跟一個剃寸頭的介紹。寸頭掃了陳州一眼。能打嗎。
能打。林濤替他答了，後衛。
陳州沒吭聲。他什麼後衛，就是以前打得多，手感還行。
分了組，三對三。陳州跟林濤加一個體院的，個子不高但壯，胳膊上紋了東西，袖子擋著看不全。對面三個都是體院的，打得很凶，運球猛，突破的時候肩膀往前頂。陳州防守被撞了一下，踉蹌了一步，對方從他身側切過去上籃，球擦著籃板進去。
林濤在旁邊喊︰貼住啊！你杵那兒干嘛！
陳州沒說話，跑回去接發球。運球過半場的時候對面逼上來，貼得緊，他一個變向晃開了，傳給林濤。林濤接球就投，沒進，球彈出來。陳州沖到籃下搶籃板，被一個比他高半頭的人卡在身後，他起跳沒夠到，球被對方摘走了。
他喘著氣退防。體院的節奏比他預想的快，來回跑了幾個回合他就開始喘了。腿也發沉，像灌了鉛。以前打一下午不歇的，現在跑十分鐘就這樣了。大一剛來那會兒他還能跟人拼全場，打完了加練投籃，投到天黑才回去。後來就不怎麼打了，忙別的。
打了二十來分鐘換人。陳州坐在場邊水泥台階上，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後背濕透了貼在身上。他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兩口，水是溫的，不好喝，但喉嚨干得發緊。
旁邊坐了個體院的也在歇。穿了件湖人24號球衣，科比。他也喝水，喝完拿瓶子往頭上澆了一下，水順著頭發流到臉上，他抹了一把。
你打後衛的？他問陳州。
投籃還行，就是慢。
好久沒打了。
看得出來。那人笑了一下，嘴角歪的，左邊高右邊低。林濤同學？
舍友。
他經常來打，你頭一回見著。
陳州嗯了一聲，沒接話。他看著場上的人跑來跑去，球鞋踩在塑膠地上吱吱響，球砸在籃板上 的。有個體院的扣了個籃，單手，筐晃了幾下。旁邊幾個人叫了一聲好。那個扣籃的人落地以後撢了撢褲腿，表情很淡，好像扣籃跟喝水一樣平常。
林濤打了一會兒也下來坐了。他汗更多，頭發全濕了像剛洗過沒擦，拿t恤下擺擦了把臉，靠在台階上喘。
你這體力不行啊。
以前不是挺能跑的嗎。
陳州沒接。太陽從操場西邊落下去了一半，影子拉得老長，人的影子比人還高。天還沒暗但光已經變了，發黃，發舊。
你那個店忙不忙。林濤忽然問。
還行。
賺到錢了嗎。
陳州看了他一眼。林濤不是那種關心別人賺不賺錢的人，他問這個大概是手頭緊了。上禮拜買了雙新球鞋，耐克的，三百多，不知道哪來的錢。
還行。陳州說。
你就知道還行。林濤拿肩膀撞了他一下。賺到錢了請客，上次火鍋才一百多，你摳什麼。
下回。
你每回都下回。
打球的人漸漸散了，有兩個體院的先走，剩下的又投了幾個籃也撤了。林濤說去食堂吃飯，陳州說不去。
你天天回宿舍干嘛。
有事。
你有什麼事啊。林濤歪著頭看他，是不是跟誰聊天。
沒有。
沒有？你手機剛才亮了好幾次。
陳州把手機塞兜里。剛才打球的時候來了幾條旺旺消息沒回。還有沈念念發的，問他在干嘛，他回了兩個字。沈念念回了串感嘆號。
騎車回到宿舍換了干衣服，坐到桌前開電腦。今天合頁三十八單，比昨天少了不少，工作日。門吸六。鉸鏈一。滑軌兩單，有一單是六百規格的，那個打電話來的客戶拍的。暗裝拉手兩。批發沒有。他把數據記了，回了幾條旺旺消息。有個客戶問門吸能不能便宜兩毛，陳州說不能。客戶說那我再看看，他沒追。
給他爸發了消息說六百的滑軌得補貨，庫存不多了。他說明天發。
沈念念又發了消息。你還會打籃球。
打過。
打得好不好。
一般。
一般是有多一般。
就是一般。投了幾個都沒進。
沈念念回了哈哈哈三個字加個笑哭的表情。過了一會兒說︰那你下次加油。
你什麼時候有空。
看情況。
你就不能給個準話嗎。
陳州想了一下。她期末下個月二十號，還有不到一個月。他這邊月底對賬補貨，暗裝拉手還在等降價。但也忙不到連一天都抽不出來。
月底之前。我安排一下。
你安排什麼啊，又不是出差。
看看店里的事。
你那個店。沈念念打了個省略號。
過了一會兒她回︰好吧。安排好了告訴我。
陳州把手機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黑透了。王建國在上鋪翻書，翻了一頁停住了，又翻了一頁。紙的聲音。林濤還沒回來，大概吃完飯又去哪兒晃了。
他重新看電腦，今天的數據比昨天少，但滑軌六百規格出了單，那個客戶果然拍了。裝修公司介紹的，後面可能還有。他拿筆記了一下，六百規格的滑軌多備兩箱。
手背上的傷結了痂，他拿拇指按了按，癢。指甲邊緣有灰，水泥灰，沒洗干淨。他去水房沖了一下手，水龍頭的水涼的，沖在痂上不疼了。
回來的時候經過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帶著樓下食堂的味道。油煙味。有人在樓下喊了一嗓子什麼，聲音含糊，听不清喊的什麼。喊了兩聲沒人應，就沒了。
宿舍的門開著，台燈的光照出來一小塊。王建國在里面翻了一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