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在城東市場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里簽的。屋里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七份合同，一份一份攤開，像發牌。
周經理把筆分下去，說一份一份簽，簽完按手印，印泥在桌角。吳姐第一個簽，簽完拿袖子擦了擦手，說這輩子沒在這麼多紙上寫過自己名字。老張是最後一個，他不識字，讓周經理念給他听，念一句他點一下頭，念完他按手印，按得特別用力，食指按下去，紅了一大片。
陳州簽的是兩間打通的，四十平，月租兩千四，押一付一，一次交四千八。他從內兜里掏出那個裝錢的信封，當場點了四十八張，推過去。周經理數了兩遍，收進抽屜，把鑰匙串解下來給他，兩把，用一根紅繩拴著。
電是插卡的，水在走廊盡頭。周經理說，貨車從東門進，進門報我的名字，兩個小時以內不收費。
超過呢。
超過一小時五塊。
那我盡量不超過。
七家簽完，周經理把七份合同收起來，裝進一個牛皮紙袋，抱在懷里，說這袋子他得親自送到樓上。走到門口又回頭︰陳老板，你這個月在我這兒的走貨量，能不能往上提一提？
你想提多少。
不多，三千副。
我一個月走一萬副，給你三千，剩下的給誰。陳州說，你要是真想要量，把你們市場里那幾個做建材的門面問問，湊一湊，湊夠一萬，我給你按老全的價。
周經理眼楮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價是死的，量是活的。
那你等我信兒。
從辦公室出來，幾個人站在樓下說話。吳姐說她明天就搬，她那點家當不多，一架縫紉機，兩筐布頭，一個裝線的木架子。老張說他那三平米就擱門口，一張馬扎一把傘，搬什麼搬。葉姐站在邊上沒說話，她是最急的那個，她的店一天發幾百單，停一天就是一天的錢。
我今晚就搬。葉姐說，我那邊租的地方，房東已經在催了，說是下禮拜就要交鑰匙。
我幫你。陳州說。
你幫我？
我有車。陳州說，金杯，能裝三十箱。你的衣服不重，一車能拉不少。
葉姐看了他一眼，笑了︰行，那我請你吃飯。
吃飯不用，你給我留件樣衣就行。
你要樣衣干嘛。
給我對象。陳州說，她上次在巷子里看你卸貨，看了半天，說你像個明星。
葉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就我這樣？明星？
她說的，干練的那種。
那我得見見她。葉姐說，干練，這詞兒我听著新鮮。
下午三點，沈念念來了。她是從下沙坐公交過來的，倒了兩趟，花了兩個鐘頭，下車的時候臉曬得通紅，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陳州在東門口等她，帶她上樓。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的，走上去咚咚響。走到二樓，他推開門。
新倉四十平，空蕩蕩的，水泥地掃得干干淨淨，牆上刷了一層白，牆角還留著上一任租戶貼的膠帶印。頂上兩盞燈，燈泡是新的，亮得晃眼。靠東邊牆有一扇小窗，窗戶朝東，下午的太陽斜著照進來，在地上照出一塊亮。
沈念念站在門口，沒進去。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去，走到中間站住，轉了個圈。
這麼大。
四十平。
比我們宿舍大。她說，我們宿舍四個人，十二平。
那你以後可以來這兒住。
我住這兒干嘛。
打包。陳州說，上回你不是說，來陪我打包，管你一頓炒粉就行。
她笑了一下，走到那扇小窗跟前，往外看。窗戶底下是市場的院子，停著幾輛三輪車，有人在那兒卸貨，一箱一箱往下搬。她看了一會兒，回頭說︰比南門那個亮。
亮多了。
租金呢。
兩千四。
她了一聲︰兩千四，我一個月掙六百四，你這一間頂我四個月。
那你得多帶家教。
我帶四個就到頭了。她把橘子放在窗台上，我下學期想找個實習，人家說大二太早。
不早。
你說不早有什麼用，人家不要我。她轉過身，背靠著窗台，你這兒什麼時候搬？
後天。
那我後天來幫忙。
行，管炒粉。
兩頓。
葉姐的店在隔壁，兩間，三十平。她是下午開始搬的，陳州開著金杯跑了兩趟，把她的貨架和箱子先拉過來。第三趟回來的時候，葉姐已經把店里的樣衣掛起來，一排，掛在靠牆的桿子上，五顏六色，把那面白牆都映亮了。
沈念念站在那排衣服跟前，眼楮挪不開。
這是你家的？她問葉姐。
我家的，網上賣的。葉姐正在拆箱子，頭也沒抬，喜歡哪件自己看。
我能試試麼。
試唄，都是樣衣，試過才賣得出去。
沈念念看了一件又一件，最後挑了件米色的風衣，短款，領子上有一圈小毛。她拿著進里屋換，換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出來的時候她低著頭，手扯著衣角，走到陳州跟前，轉了個圈。
好看嗎。
陳州正蹲在地上拆一箱貨，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你怎麼穿著人家的衣服？
我試試。她臉一紅，我脫下來。
別脫。葉姐在門口說，穿著挺好，這衣服我進價一百二，你穿比我掛著強。
我不買。
沒讓你買，讓你穿。葉姐走過來，繞著她看了一圈，伸手把她領子上那圈小毛理了理，衣服這東西，掛著是布，穿上是衣裳。你穿著比我好看，真的，我這肩膀寬，撐不起來。
沈念念摸了摸袖子，又摸了摸口袋，抬頭看陳州︰真的好看？
好看。
那你給我買。
你說得倒快。她笑了，多少錢？
葉姐報了個一百二。沈念念的臉立刻垮下來，說一百二夠她帶三小時家教，夠她買四個本子。她把衣服脫了，疊得整整齊齊，掛回桿子上，掛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
下次有錢了再買。她說。
葉姐沒接話，轉身去拆她的箱子了。
搬到第五趟的時候，鄭大頭來了。他騎著個電動車，停在樓下，摘了頭盔，一路小跑上來，手里拎著兩瓶冰紅茶。
陳哥！新地方啊！他站在門口往里看，比我爸那店大。
你爸那店多少平。
十八平，堆得轉不開身。鄭大頭把冰紅茶放在地上，我爸讓我來問，上回你說的那個價，三千副一塊九，我們能不能先拿一百副試試。
陳州說，一百副我給你按兩塊，不按一塊九。
為什麼。
一百副走的是零售價，三千副才是一塊九。陳州說，你先拿一百副回去賣，賣得動，下次拿三百，三百是兩塊二。你要是一次拿一千，我給你兩塊。量到了，價自然下來。
鄭大頭撓了撓頭，說那我先拿一百副。
你爸知道這個價不會罵你吧。
不能。鄭大頭咧嘴笑，我上回回去跟他報了兩塊五，他樂壞了，說市面上都得三塊。他還說，這個月帶我對象回家吃飯，讓我把店里的賬理清楚。
劉偉正扛著一箱貨進門，听見最後那句，腳步驟然停了一下。他把箱子放下，箱底磕在水泥地上，悶響一聲。
陳州看了他一眼。
大頭。劉偉忽然開口，你對象……
鄭大頭轉過頭。
劉偉站在那兒，嘴巴張了張，喉結動了一下。你對象，他說，喜歡吃啥。
鄭大頭愣了，她愛吃那什麼，糖醋排骨。怎麼了？
沒事。劉偉彎腰把箱子推到牆角，我隨便問問。你回頭讓你爸請客，多做倆菜。
那必須的！
鄭大頭又待了一會兒，問了問暗裝拉手的事，說下個月他爸要進一批，到時候還找陳州。說完騎著電動車走了，電動車在樓下突突響了一陣，聲音越來越遠。
劉偉站在門口，看著樓下，一直看著，直到那聲音听不見了。
你想說什麼。陳州問。
沒什麼。
你想跟他說車棚的事。
劉偉轉過身，臉漲得通紅︰我沒想說。我就是……他站那兒笑，我心里跟塞了團棉花似的。他越高興，我越難受。
說了他就垮了。
我知道。劉偉說，我不說。我就是難受。
陳州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沈念念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沒插嘴，抱著那袋橘子，一個也沒剝。
搬到第五趟的時候，天快黑了。陳州把最後一箱貨扛上樓，放在牆角，直起腰。葉姐坐在折疊椅上喝水，喝了兩口，忽然說︰陳老板，你這一車一車的，油錢不少吧。
不多，百公里九個油。
我這店，一個月能發六百多單，光快遞費就五千。她說，我看著一天幾百單，風光，其實一算賬，利潤沒多少。廠里壓著我的貨款，我這邊壓著一屋子貨，兩邊擠著，喘不過氣。
陳州沒說話。
我這三十平，一千八一個月，押金三千六。她說，我卡上就剩四千二了。今天要不是你幫著拉，我得雇車，一輛車三百。
那你說話還這麼硬氣。
不硬氣怎麼辦。她笑了笑，我以前在商場干過，後來自己干，干了兩年，賠了一年半。去年冬天最慘，我臘月二十八還在發貨，手凍得握不住封箱器，一邊哭一邊封。哭完了接著封，因為封完這一箱是三十八塊。
沈念念在旁邊听著，手里的橘子忘了剝。
那你為什麼不說。她說。
跟誰說。葉姐把水瓶擰上，跟我媽說？我媽以為我在杭州當老板娘呢。跟朋友說？我那些朋友都以為我發財了，上個月還有人問我借錢。
倉庫里安靜了一會兒。外頭有人在下貨，推車碾過水泥地，咕嚕咕嚕響。
你這批春裝，陳州忽然開口，壓了多少。
三百多件。
什麼價位的。
進價六十到八十，賣一百二到一百五。葉姐說，賣不動，換季了，再壓就壓死了。
我客戶群里有一千二百人，做五金的居多，但是里面有不少是自己開店的小老板，老婆孩子都在。陳州說，你挑一批出來，拍幾張圖，我給你掛群里，就說是朋友的店，清倉。一百二的東西賣八十，你還有的賺。
那能賣多少。
不敢保證。陳州說，但是一千二百個人看，總有三十個要的。三十件是兩千四，夠你半個月房租。
葉姐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走到貨架前，從最上頭拽下來一個包袱，抖開，是十幾件衣服。
你挑。她說，挑三十件，給你成本價，六十。
我不要你的衣服。
你不要我睡不著。葉姐說，你幫了我三天，我總得給你點什麼。你要是不拿，我明天就不好意思再讓你幫我拉貨了。
陳州看了一眼沈念念。沈念念抱著那袋橘子，眼楮亮亮的，沖他點了點頭。
陳州說，我挑。
他挑了三十件，都是素色的，領子干淨的。挑完裝進一個紙箱，搬上車。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沈念念坐在副駕，抱著那箱衣服，一路沒說話。快到學校的時候，她忽然開口︰那個葉姐，比我想的厲害。
厲害什麼。
她一個人扛著那麼多事，還能笑得出來。她說，我以為開網店的就是坐在電腦前面收錢。
都是那樣的。陳州說，看著風光的，里頭都爛著呢。我那倉庫，上個月差評掛了三天，我三天沒睡好。
那你爛不爛。
爛你還天天笑。
不笑怎麼辦。陳州說，跟你那個葉姐一個道理，哭完了還得封箱子。
車停在宿舍樓下。沈念念解開安全帶，把那箱衣服抱起來，又放下，回頭看他︰你那個新倉，鑰匙給我一把。
你要鑰匙干嘛。
萬一你鎖外頭呢。她說，我周六過來幫你收拾，你要是沒來，我還能自己進去。
陳州從鑰匙串上解下一把，遞給她。她接過去，從書包里翻出一根紅繩，把鑰匙穿上去，掛在書包的拉鏈上。
好了。她晃了晃書包，鑰匙撞在拉鏈頭上，叮的一聲。
你走路的時候叮當響。
響就響。她推開車門，別人問起來，我說我家的倉，我有鑰匙。
她抱著箱子下車，走了兩步又回頭，隔著車窗沖他揮了揮手。書包上那把鑰匙在她背後晃著，一晃一晃，走進樓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