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打完那行字，拇指懸在上頭，懸了三秒。
王建國在旁邊看著，把賬本合上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這字一發出去，收不回來。
我知道。
那你還發。
他按下去。
消息跳進群里，只有短短兩行︰
【通知】從下個月起，小陳五金售出的所有合頁、門吸、拉手，一年內非人為損壞，免費換新。運費我們出。不用發票，不用憑證，你說是我們家的貨，我們就認。
群里安靜了七秒鐘。
然後像水進了油鍋。
河南的一個客戶第一個回︰陳老板，那你這不虧死？
湖南的︰一年？我干裝修十年，沒見過五金敢保一年的。
有人發了個豎大拇指。
緊接著，江西的一個跳出來︰陳老板，我支持你，但是你這個話，說得太滿了。等你一年以後再說吧。
一個四川的，做批發的，平時不怎麼說話，這回也冒出來了︰小陳啊，叔說句實話，你這個承諾，你撐不過三個月。五金這東西，利潤薄，一副合頁你賺幾毛錢？你保一年，你那個利潤全搭進去都不夠。
底下跟著一排。
也有幾個老客戶替他說話。新疆那個回頭客，買過四回門吸的，發了一句︰我信陳老板，他家貨我用了一年，一個沒壞。
有人回他︰一個沒壞是因為你用得少，工地上一批幾百副，壞了你賠得起？
吵到後來，有人在群里發了三個字︰
等著瞧。
王建國把手機拿過去，一條一條往下翻。翻了三分鐘，他把手機放下。
一百二十七條。
多少條罵我的。
罵你的不算多，算賬的多。王建國說，大家心都不壞，就是覺得你瘋了。
我沒瘋。
我知道你沒瘋。王建國把賬本翻開，翻到中間那一頁，拿筆在上面劃，但是我算了算，你這個承諾，成本在這兒。
他把本子轉過來。
你看。咱們現在一個月走一萬一千副，下個月要上兩萬。按兩萬算，一年二十四萬副。
退貨率。你按多少算？
陳州想了想︰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一年就是七千二百副。王建國說，一副合頁進價一塊八，你換出去還要貼運費，運費平均八塊。一副的成本就是九塊八。七千二百副，七萬零五百六十。
你算得挺快。
我算了半個鐘頭。王建國說，你一年利潤多少？上個月兩萬二，一年二十六萬。你這一下子去掉七萬，還剩十九萬。
十九萬也不少。
那是你不出事的時候。王建國把筆擱下，你要是踫上一批貨出問題，退貨率不是百分之三，是百分之三十。那一年就是七十萬。你賠得起？
陳州沒說話。
他把手機拿過來，翻到姚廠長的對話框，點開語音，放了一條。
姚廠長的聲音從里頭出來，帶著沖床的背景聲︰小陳，你這個決定，我支持，但是我把丑話說在前頭。我的貨，出廠我驗三道，滾珠我用鋼的，鍍鋅厚度我按國標走。就這樣，一千副里頭還得有一兩副有問題，這是工業的規律，誰也躲不掉。你要是保一年，你那個百分之三，我給你兜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二，你自己扛。
語音放完了。
王建國听著，半天沒說話。
他給你兜百分之一？
兜百分之一。
他憑什麼？
憑我押了三萬塊在他廠里。陳州說，他那兩台沖床要轉，那八個人要吃飯。我要是死了，他那三萬也懸。他比我更不想讓我出事。
王建國把賬本合上，又翻開，又合上。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
剩下的百分之二，我自己扛。陳州說，我算過，一年四萬八。我掙十九萬里頭拿出四萬八，我還剩十四萬。夠活。
你這是拿命賭。
我不賭。陳州說，我這半年賣出去的貨，退過幾副？
王建國翻賬本︰退貨兩單，都是滑絲的螺絲，重發了。
半年退兩單。陳州說，我進貨的時候挑過廠，姚廠長那個廠我去看過三回。我不是閉著眼楮拿貨的。我做這個承諾，不是我膽子大，是我知道我的貨是什麼貨。
王建國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陳。
你今年二十一。
我二十一的時候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三十五。王建國說，我那時候做夢都不敢想，有人敢在群里說我保一年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蹲下去捆他的紙箱。
但是我把話說完。他低著頭說，你要是賠了，我那份分紅我不要，算我的。
你那份不能動。
我說了算我的。王建國把膠帶撕斷，刺啦一聲，你管不著。
正說著，陳州的手機響了。
是周經理，城東市場那個。
陳老板！哎呀，我看見了看見了。周經理在那頭笑，你們那個群我也在，我讓人拉我進去的。
你看見什麼了。
你那個承諾啊！周經理說，陳老板，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是何必呢？你這店開得好好的，價格又低，量又大，你何必給自己找這麼個枷鎖？
我這不是枷鎖。
怎麼不是？周經理說，我們市場里那幾個做五金的，今天全在傳，說有個大學生賣合頁，說要保一年。他們怎麼說你知道嗎？
怎麼說。
說你三天就倒閉。
陳州笑了一下。
三天。
三天。周經理說，我也覺得懸。陳老板，我勸你一句，你現在撤回還來得及，就說發錯了，大家哈哈一笑就過去了。
我不撤回。
你這……周經理頓了頓，陳老板，你這是圖什麼？你這店就算不保一年，人家也來買，你價格在那兒擺著。
我圖一樣東西。陳州說。
圖什麼。
圖人家買我貨的時候，不用想。他說，周經理，你買過螺絲沒有？
買過啊。
你買的時候想什麼？
想……周經理想了想，想哪家便宜，想質量行不行，想壞了找誰去。
就是這個。陳州說，我這行，所有人都在想這三件事。我現在替他們把第三件解決了。他們不用想了。不用想，他就只比價格和貨。這兩樣，我都不怕。
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陳老板，你這個人……周經理嘆了口氣，我服了。
你服什麼。
我服你敢想。他說，我們市場里那些人，做了十幾年，誰都不敢說這句話。你一個小年輕，說了。你說完，我們就得跟著想，我們到底要不要跟。
你們跟不跟？
跟個屁。周經理笑了，我們跟不起。但是我們得看著你。你要是成了，我們就得改規矩。
掛了電話，劉偉從外頭進來，扛著一箱貨。
哥，我听說了。他把箱子放下，你那個群里的消息，趙磊給我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
我听不懂那些賬。劉偉撓了撓頭，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去年冬天，我在火車站扛包，有個民工買了一副合頁，裝門上，三天就斷了。他拿著那個斷的去找老板，老板說他自己裝的，不賴貨。那個民工就站在那兒罵，罵了半個鐘頭，最後走了。
劉偉看著陳州。
哥，你要是早說這句話，那個人就不用罵那半個鐘頭。
陳州看著他，沒說話。
晚上沈念念來了，進門就問︰你那個消息是真的？
真的。
你是不是瘋了。
王建國也這麼說。
那你是真瘋了。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湊過來看他的手機，你給我看看那條，我看看你怎麼寫的。
他給她看。
她讀完，抬起頭︰寫得不好。
哪兒不好。
太硬了。她說，非人為損壞不用發票不用憑證，這些話像合同。
那該怎麼寫。
得讓人看著舒服。她拿過他的手機，點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你在我這兒買的東西，壞了就來找我。一年之內，我換。
寫完她把手機轉給他看。
這樣？
這樣。她說，但是也不能太軟，太軟了人家不信。你前面得加一句。
加什麼。
我賣的是我自己的貨她說，你得讓人知道，這個貨是你的，不是你從別人那兒倒來的。
陳州看著她。
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我沒學。她說，我上回幫你寫那個感謝卡，我就在想這個事。人家買你的東西，他不認識你，他只認識那張紙。那張紙上寫什麼，你就是什麼人。
她把包打開，掏出那個藍本子，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畫了個東西。
是一個合頁的簡筆畫，兩片，中間一根軸，畫得歪歪扭扭，軸畫粗了，像根棍子。合頁旁邊寫著四個字︰小陳五金。
你畫的？
我昨天晚上畫的。她說，我想著你要做牌子，總得有個樣子。
陳州拿過來看。
畫得很丑。那個合頁看起來像一只夾子，或者像一只夾住的螃蟹。軸畫得太粗，兩片畫得一大一小。
我知道丑。她說，我又不會畫畫。
你這個是合頁還是螃蟹。
合頁！她搶過去，你看，這兩片是這樣開的，中間這個是軸……
陳州沒跟她爭。他把本子拿回來，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見，在合頁的下頭，還有兩個小人。
兩個火柴人，圓腦袋，一根線畫的身子，手牽著手。左邊那個高一點，右邊那個矮一點。矮的那個腦袋上畫了三根線，像是頭發。
他看著那兩個小人，沒說話。
這個是順手畫的。沈念念說，臉有點紅，你別看。
為什麼是三個線。
什麼三個線。
這個矮的，腦袋上三根線。
那是頭發！她說，長頭發！
你哦什麼。
沒什麼。陳州把本子合上，又打開，又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在桌上，壓在玻璃板底下。
你壓這個干嘛。
壓著。
丑死了。
丑是丑了點。他說，但是能用。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笑完把臉埋進他肩膀上，悶悶地說︰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肯用。
你畫的我為什麼不肯用。
我要是畫個豬呢。
那就畫個豬。他說，豬也能用。
那天晚上，群里還在吵。
到十一點，有人在底下發了條消息，是個老客戶，安徽的，買過陳州兩年的貨︰
我說一句。我去年從陳老板這兒拿了八百副合頁，裝在一個小區的門上，到現在一副沒退。他的貨我信。他今天說保一年，我明天再拿一千副。
底下陸續有人跟。
我也拿。
我下個月要貨，提前說一聲。
陳老板，你這個話我認。
中間夾了一條葉姐的，她平時在群里很少說話，這回發了一大段︰
我說兩句。我做女裝七年，賠過一年半，我懂一個理︰敢保的才是好貨。我以前在商場賣衣服，一件衣服三百八，顧客拿回家洗一次縮水了，回來找我，我們櫃台的人第一句話就是你洗的方式不對。那句話我說了三年，說了三年我就賠了三年。後來我自己開店，我改了，我說你拿回來，我換。就這一句，我那個店的回頭客從三成漲到七成。陳老板，你今天說的這句話，我信它能成。
她發完，群里安靜了一會兒。
那個四川的批發商回了個︰……你這話我竟無法反駁。
再往下，吵架的少了，問貨的多了。
陳州一條都沒回。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看了看玻璃板底下那張畫。
那兩個火柴人還牽著手。
他把台燈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