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來的時候穿了一件襯衫。
那件襯衫是新的，領子上還有折痕，袖口那兒有兩道，是疊著壓出來的。他平時不這麼穿，他平時是t恤加短褲，腳上一雙拖鞋。
陳州從里頭出來，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去面試？
不是。
那你穿這個。
我穿這個怎麼了。
沒怎麼。陳州說，就是看你別扭。
林濤把領子扯了扯，扯了兩下，又放下了。
老陳。
我跟你說個事。
林濤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孫姐在里頭打包，老方在碼貨，王建國坐在桌前算賬。他看了一圈，又把臉轉回來。
你這兒現在有幾個人。
四個。
四個夠嗎。
不夠。
那你還招不招。
陳州看著他。
你想來？
林濤沒點頭，也沒搖頭。
我就是問問。
你問的是招不招，不是問我這兒怎麼樣。陳州說，你這是想來。
林濤把兩只手插進褲兜里。
我這個學期沒什麼課。他說，大四了，就一門選修，還是網課。我天天在宿舍待著，待得我發慌。
那你去找實習。
找了。林濤說，我去過兩個。一個是保險公司，去了三天，讓我們打電話賣保險，打一百個能成一個。我打了三天，一個沒成。
另一個呢。
另一個是房產中介。他說，那個更狠，讓我們舉著牌子站在路口，一站一天，一天四十。我站了兩天，第二天下午我中暑了。
陳州沒說話。
老陳，我不是來跟你要工作的。林濤說，我就是想問你，我能不能跟著你干點什麼。錢你看著給，不給也行，我就是不想在宿舍待著了。
陳州看著他那件襯衫。
你會什麼。
林濤愣住了。
什麼？
我問你會什麼。
我……我會組織活動。
什麼活動。
團建，班會，收班費。林濤說，我當了一年班長。
除了這個呢。
我還會……他想了半天，我還會用電腦。
會用電腦干什麼。
打字，做表格。
陳州了一聲。
還有嗎。
林濤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兒，兩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往下塌了一點。
那件新襯衫在他身上顯得有點空，他這半年瘦了。陳州這時候才注意到，他下巴那兒尖了，鎖骨那塊也陷下去一塊。
你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隨便吃的。
什麼叫隨便吃的。
就，隨便吃的。林濤說。
陳州走進去，從桌上拿了個東西出來，遞給他。
是一張紙。
林濤接過來。紙上寫著一行字，是王建國的字，寫得很小︰
城東五金，杜老板，三月十七號拿貨，欠三千二，四月說給，五月說給，六月電話不接，七月我去過一趟，他店里人說他不在。
這是什麼。
一筆賬。陳州說，拖了五個月。
三千二？
三千二。
你為什麼不去要。
我去過兩回。陳州說，第一回他說過兩天，第二回他店里的人說他不在。我要是去第三回，我得跟他吵，吵完這個錢還是要不回來。
那你讓我去？
我讓你去。
林濤看著那張紙。
我能要回來嗎。
我不知道。
我要不回來呢。
要不回來就算了。
那你不是白跑。
你跑，我這兒省一天。陳州說，我這一天能干別的。
林濤把紙捏在手里，捏了一會兒。
老陳。
你這是打發我。
陳州笑了。
我就是打發你。
林濤也笑了，笑完他把紙折起來，揣進兜里。
那我去。
你穿這個去？
我穿這個怎麼了。
你穿這個人家以為你是來收債的。陳州說，你要是穿著這個往他店里一站，他店里還有別的客人，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干什麼來了。他面子下不來，他就更不給。
林濤低頭看了看自己。
那我穿什麼。
你回去換一件。
換什麼。
換你平時那件。
林濤了一聲，走了。
十一點半他回來了，換了一件舊t恤，腳上是那雙拖鞋。
這樣？
這樣行。
那我去了。
你等等。陳州進屋，拿了個東西出來，你把這個帶上。
是一個塑料袋，里頭裝著兩副合頁。
我帶這個干什麼。
你去了別開口就提錢。陳州說，你先問他，上回那批貨用得怎麼樣。他要是用得不好，你听他說完，說完了你說，那這個錢我們讓一點。他要是用得好，你就說，那您看這個錢什麼時候方便。
那他要是不提錢呢。
他不提你提。
我怎麼提。
你就說，杜哥，我這趟來，不是催您。是我們這邊月底要跟廠里結賬，我得回去交個數。
林濤把塑料袋接過去。
老陳。
你這套，跟誰學的。
我沒跟誰學。
那你就會？
我上回被人這麼要過一次。陳州說，那年我在工地上干活，包工頭欠我八百，他派人來跟我說的就是這句話。他說小兄弟，我這不是催你，是我們上頭要結數。
那你給了嗎。
我給了。
為什麼給。
因為他說話客氣。陳州說，他要是上來就跟我橫，我那時候二十歲，我能跟他打起來。
林濤笑了一聲，把塑料袋拎在手上。
那我去了。
杜老板的店在城東市場靠里頭一排，門臉不大，門口堆著幾捆pVc管。
林濤下午一點到的。
他進去的時候，店里有個女的在看貨，杜老板正蹲在地上給她翻一堆接頭。林濤就站在門口等。
等了大概十分鐘，那女的走了。
杜老板站起來，拍了拍手。
你找誰。
杜哥吧。
我是。
我是小陳五金的。林濤說，我姓林。
杜老板的臉沒變。他把地上的接頭往一起攏了攏。
小陳的？
小陳自己怎麼不來。
他忙。
他忙。杜老板笑了一下，他忙，他讓你來。
他讓我來看看您那批貨用得怎麼樣。林濤把塑料袋擱在櫃台上，這是我們新到的合頁，您看看，比上回那個厚一點。
杜老板看了一眼那個塑料袋，沒伸手。
貨用得挺好。
那就好。
好是好。杜老板說，但是上回那批，有兩箱螺絲不對，我要的是六厘的，發來的是五厘的。
林濤愣了一下。
有這事？
那您怎麼不說。
我跟誰說。杜老板說，我打電話，你們那個記賬的說記下了，記完就沒信了。
林濤站在那兒，腦子轉了一下。
杜哥，這個事我不知道，我回去一定查。但是今天這個錢……
你看。杜老板把手一攤，我一提這個，你就提錢。
我不是提錢。
你就是提錢。
店里安靜了幾秒鐘。
林濤把那個塑料袋往櫃台里推了推。
杜哥，那批螺絲的事，我今天回去就查。查出來是我們的錯，我給您換，換完我再補您兩箱。這個我說了算。
你說了算？
我說了算。
你一個跑腿的，你說了算？
林濤站在那兒。
他穿著那件舊t恤，腳上是拖鞋，站在人家五金店的櫃台前頭。店外頭有人在推車，車 轆碾過水泥地，咕嚕咕嚕。
我不是跑腿的。他說。
那你是干什麼的。
我是他兄弟。
杜老板看著他。
兄弟。
兄弟來要賬。
兄弟來解決問題。林濤說，螺絲的事我給您換，錢的事您給我個數。這是兩回事，您別攪一塊兒。
杜老板沒說話。
他走到櫃台後頭，坐下了，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坐。
我不坐。
讓你坐你就坐。
林濤拉了個凳子坐下。
杜老板抽了口煙。
你這個兄弟，比你那個兄弟會說話。
他不會說話。林濤說，他就會干活。
干活的人我見得多了。
干活的人您見得多，欠錢的人您也見得多吧。林濤說。
杜老板地一聲笑了。
他把煙掐了。
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怎麼了。
你這個人有點意思。杜老板站起來，走到里屋去了。
林濤坐在那兒等著。
里屋有翻抽屜的聲音，有數錢的聲音。
過了大概五分鐘，杜老板出來了，手里拿著一沓錢。
三千二。
他把錢擱在櫃台上。
你點點。
林濤點了兩遍。
夠了。
那你走吧。
我不走。林濤說。
杜老板愣住了。
什麼意思。
我今天收不到就不走了。林濤說，這不是您說的，這是我出門前在路上想好的。我路上想，我要是今天收不到，我就在您這兒坐著。您做生意我不能擋您門，但是我坐著，您心里不舒坦。
杜老板盯著他看。
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大笑起來。
你小子。
我怎麼了。
你小子跟你那個兄弟一個德行。杜老板說，他上回來，也是這個勁。他說杜哥，您這個錢我不催，我就在您這兒坐一會兒。他坐了兩個鐘頭，我給了。
林濤把錢收起來。
那他怎麼沒跟我說。
他說這個干嘛。杜老板說，男人做事，說出去就不值錢了。
林濤站起來。
杜哥，那兩箱螺絲。
螺絲不要了。
那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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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下回給您帶兩副新的。
你帶你的。杜老板說，我買你的。
回倉庫是下午四點二十。
林濤進門的時候，陳州正在卸貨。
成了？
林濤沒說話。
他從兜里掏出那一沓錢，放在桌上。
王建國抬起頭。
多少。
三千二。
王建國把筆放下，把錢拿過去，數了兩遍。
一分不少。
他抬頭看了林濤一眼。
你怎麼要回來的。
林濤把經過說了一遍，說到螺絲那事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說有兩箱螺絲不對。這個事你們知道嗎。
王建國翻本子。翻了兩頁，他了一聲。
有。三月十七號那批，確實有兩箱發錯了。他打電話來過，我記了，說給他換，後來忘了。
忘了？
忘了。王建國說，我這本子上記了兩百多筆，漏一筆是有的。
林濤看著他。
那他拖這五個月，有一半是咱們的錯。
王建國沒說話。
陳州走過來。
這個事我明天去一趟。他說，我給他換，再賠他兩箱。
賠兩箱？
賠兩箱。
那是六百多。
六百多就六百多。陳州說，人家拖了五個月，有一半是咱們自己造成的。這個錢不能讓他一個人擔。
他把那三千二拿起來，掂了掂。
林濤。
你明天還去一趟。
去干什麼。
去給他送螺絲。陳州說，順便問他一句，下個月還進不進貨。
林濤了一聲。
那我穿什麼去。
你穿什麼去都行。
那我還穿那個襯衫？
那件襯衫你別穿了。陳州說，你穿著別扭，我看著也別扭。
林濤笑了。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陳州叫住他。
林濤。
你那雙拖鞋。
林濤低頭看。
他腳上那雙拖鞋，右邊那只的帶子斷了半邊，用一根鞋帶綁著。
斷了。
什麼時候斷的。
今天。他說，我走到半路上斷的，我拿根鞋帶綁上了。
那你走回來的？
走回來的。
陳州看著那根鞋帶。
你明天別穿拖鞋去。
那我穿什麼。
陳州進屋，從里頭拿出一雙鞋，放在地上。
是一雙解放鞋，新的，還沒拆標簽。
你試試。
林濤愣住了。
這誰的。
給你買的。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個月。陳州說，我給劉偉買的時候，順手多買了一雙。我本來想等你自己開口，你不開口，我就一直放著。
林濤站在那兒，沒動。
你試試。
他把拖鞋脫了，把腳伸進去。
有點大。
大了半號。
那你墊個鞋墊。
我沒有鞋墊。
明天去買。
林濤穿著那雙鞋在地上走了兩步，走了個來回。
老陳。
我不是來要鞋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找點事干。
你明天有事干。陳州說，明天上午你先去送螺絲，下午回來幫孫姐打包。你要是打包打得比她好，我再給你加活。
加什麼活。
看你會什麼。
林濤了一聲。
他走到門口，把那雙拖鞋拎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
那我明天來。
八點。
八點。
他走了。
陳州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去。
那雙新鞋踩在水泥地上，走起來沒有聲音。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
然後他把步子邁大了，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