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县城从早上就开始响炮。
一挂鞭从头响到尾的那种不多，都是一家一户，零零星星，隔一阵响一声。巷子里的孩子在跑，手里攥着摔炮，往地上一砸，啪，这个声音比鞭炮本身更让人绷着。
陈秀兰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春联，红纸黑字，让陈州贴。她买了浆糊，一小碗，说是胶水粘不住，风一吹就翘。
你自己打一碗面粉浆去。
超市不卖？
卖的那个发亮。她说，我不要发亮的。
阳台的门框上还是去年的旧对联，边角起皮，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小块漆。陈州端着那碗面糊站在凳子上，抹一遍，抹匀，再把新对联按上去，从中间往两边赶气泡。
上联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他贴完退两步看了看，没说话。
怎么了。
没怎么。
你想写别的。
我想写货真价实。陈州说，四个字撑得住。
他妈在底下扶着凳子：人家贴春联都写八个字。你写四个，邻居要说你穷酸。
穷酸就穷酸。
上午十点多他去大伯家还夹克。大伯住同一个小区，走路五分钟，进门的时候一屋子人，烟雾把天花板下那盏灯熏成黄的。
大伯接了衣服，抖了两下往沙发上一扔，转身跟屋里的人说：这就是我家老三的儿子，在杭州做买卖的。
桌上打牌的几个人都抬头。
做什么买卖？
网上那个。陈州说。
网上那个是什么？
淘宝。
哦，卖衣服的。
卖合页。
满屋子静了一秒。有个叔伯辈的把牌放下，很认真地问：合页是啥。
柜门上转的那个。陈州比划了一下，开门的时候，吱呀一声那个。
那人了一声，点点头，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不体面的神情。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一万多吧。陈州说。
牌桌上又静了一秒。这一次是真静。有人把手里的烟按进了烟灰缸，按了两下。
一万多？
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陈州说，不稳定。
一万多也不少了。大伯打圆场，人家公务员一年才多少。
赚得不稳。那人不依不饶，公务员一年到头，月月都有。网上那个东西，说没就没了。
陈州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陈茶，泡得发苦。
他说，我也担心。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反倒松了。那人把牌重新拿起来，开始洗，一边洗一边念叨：年轻人出去闯是对的，就是别太冒进。
从大伯家出来，太阳出来了，巷子里的雪化了一层，踩上去泥糊糊的。他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报刊亭，老板在挂新的挂历。
年饭从中午就开始备。厨房里水声不断，油锅响，蒜苗下锅那一声最响。陈州被使唤着剥蒜，剥了半碗，指甲缝里全是蒜皮的味道。他右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年前装车蹭的，结了痂，一沾水就发白。
邻家的小孩来敲门，五六岁的样子，红棉袄，进门张嘴就说叔叔过年好，眼睛却盯着茶几上的糖盒。
陈州愣了一下。
他妈从里屋出来，从抽屉里抓了个红包塞过去：拿着，去跟你妈说，别让他们再来了啊。
小孩抓着跑了。
你预备这个干什么。
我不预备你来预备？她把抽屉拉开给他看，一摞红封皮，二十个，这巷子里孩子多少，你数得清？你在杭州待了一年，连这个都忘了。
多少钱一个。
二十。
去年多少。
十块。她说，你今年挣钱了，我给你涨了。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鱼是必须有的，摆在桌子正中，没人动，留到明天。腊肉切得薄，透亮。藕圆子堆了一盘，边上搁着一小碟白糖。
陈远山拿出半瓶白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看陈州。
喝不喝。
喝一点。
杯子碰了一下。他爸那口下去得慢，咂了一嘴，眼睛眯着。
店里歇几天。
到初七。
初八开工？
初八开工。
工人都回来吗。
两个本地的回来，一个外地的可能不来了。陈州说，他妈腿摔过，他在县城找了个活。
那你要补人。
补。老周介绍他表弟，初八来试工。
陈远山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藕圆子。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他妈在旁边问：网上那个店，别人家过年是不是也在卖？
也在卖。
那你歇着不亏？
陈州说，但是我在这一年没歇过，我歇得住。
桌上有那么一会儿只有筷子响。电视里在放春晚前的预热，声音开得大，没有人看。
正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杭州号。
陈州看了眼屏幕上那一串归属地，放下筷子。
小陈啊。对方嗓门大，背景里也有电视声，我是老徐，仓库那个房东。
徐叔，过年好。
哎，过年好，过年好。老徐说，我这人说话直，年前的事我不拖年后，就跟你说一声。
您说。
年后那个仓库，租金得往上提一提。
陈州夹在筷子上的那片腊肉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提多少。
三千二。
现在一千八。
啊，是。老徐说这话的时候倒也不心虚，你也知道，下沙那边现在什么行情。做淘宝的一年比一年多，仓库都抢着要。我那排房子，去年的这个时候空一半，今年全满。
您那一排，一共六间。
现在空着三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腊月二十五去拉货，路过看的。陈州说，三间都锁着，卷帘门上的灰没动过，门框底下那两棵草还是秋天那茬。
又停了两秒。电视里的掌声传过去，隔着电话都听得见。
老徐。陈州说，您提价我不拦着，房子是您的。但是我要提两件事。第一，隔壁那条巷子里，赵哥那间一百二十平，带三相电和卷帘门，挂了两个月没租出去，要价一千六。第二，我这间用的是我自己装的货架和隔出来的那一小间，我搬走，您那三间空着还得接着空。
你这话说的。
我不是跟您吵。他说，我这个人不会砍价，我就是把我看见的说出来。您要觉得别人给得起三千二，您租给别人，我年后搬，一周搬完。您要是觉得我这人稳当，一年四次的单子从来没拖过一分租金，咱们再商量。
老徐那边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两千四。
两千二，签两年。
你这娃娃，年三十你还跟我还价。
不是还价。陈州说，是我在替您算一笔账。您提八百，我搬走，空一个月，亏三千二。您少提两百，我在这儿再待两年，您一分不亏。
两千三，签两年。老徐说，多一分我不让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妈在对面看着他。
咋了。
房东涨房租。
涨多少。
原来一千八，现在两千三。
陈秀兰放下筷子：那你吃亏了？
不亏。陈州说，他原来要三千二。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
我路过的时候看过。
他把夹起来的那片腊肉吃了。凉了，油腻。他妈重新给他夹了一筷子热的。
吃完他帮着收拾碗，端到厨房，还没拧开水龙头，他妈就进来了，把他挤开。
你洗不干净。
我洗得很干净。
你洗碗不用热水。她说，热水要钱。
陈州笑了一下，把位置让出来。他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看着她把一个一个碗擦干，摞进柜子里，底下垫一块布。这个动作他从小看到大。
他回屋把本子摊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房租，两千三，签两年。
写完他在下头又添了一行算术。一年两万七千六。他要是有自己的地方，这个钱就是省下来的。下沙那一片的仓库，年前他顺口问过一次价，一平方六千出头，一百二十平的那一间要七十多万。七十多万，他现在连零头都没有。
这个数他在心里过了两遍，没觉得憋气。他知道这东西搁在那儿，像河底一块石头，水绕着走，总有一天要绕过去。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手机上已经有好几条消息了。他坐到阳台上，把窗推开一条缝，点上烟，一个一个回。
王建国的短信是傍晚到的，三条。
第一条：过年好。第二条：年后初八，我七点到。第三条：年前那二十四单，九个退了，退款一共七百六十八，我已经退干净。剩下十五个愿意等，年后初八头一天我就发。
陈州回了一条：年后你这十五单，每单送一副合页，别漏。
那边秒回：早就准备好了，一副不多给。
他看着这条笑了一下，给石家庄那个号发了一条。那边问价问了半年，一直没拿货。他打字的时候想了想，删了两遍。
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写的：年后你要是还想做，我给你寄十副样品，钱不用给，运费你出。你自己看看，看完觉得行我们再谈。
对方隔了快二十分钟才回，只有四个字：那我先看看。
陈州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这人有心思，回得慢，说明他还在比。比不比都行，十副样品是四十块钱的进价，寄出去也不肉疼。
剩下的四条是给生意上的。
给姚厂长：年后我这边量大，您那边初八的头一批先给我留着，运费照旧。
给老全：五千副那一档我给您留着，价不动，先钱后货的规矩也不动。
给温州老贺：年后第一批您先提，我已经排进去了。另外那条让一毛的价，年后恢复到四块，提前跟您说一声，别到时候说我变卦。
给宁波方：年后那一千副已经排上了。铰链和滑轨的事我年后再给您答复。
四条发完，他站在那儿等。回信来得快，姚厂长那一句最实在：货给你留着，人我换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念念的，六点多发的。
到了跟我说。
他给她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到家了。
我知道。她说，我问的是年夜饭吃了没。
吃了。你爸在吗。
在，在沙发上看电视。
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男声过来了，有点远，像是她把手机递了过去，中间隔着几步路。
小陈啊。
哎，叔。
吃的什么。
腊肉，鱼，藕圆子。
酒喝了没。
喝了一点，陪我爸喝的。
她爸在那头顿了顿，年后有空来，我们把那盘棋下完。
我这回不输了。
你不输了？她爸笑了一声，输赢我没放在心上。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个人不着急的样子。
说完那边就把电话还回去了，隔着手能听见她妈在喊吃饭还得再端一个汤。
沈念念的声音回来：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了好几句，就最后这句是夸你。
哪句。
说你不着急。
十二点整，炮声连成了一片。楼下有人在喊，喊的是过年啦，喊完自己也笑。对面楼顶上升起一朵烟花，红的，半个县城都亮了一下。
陈远山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气就进来了。他给陈州递了根烟，自己点上一根，父子两个都没说话，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窗外是黑的，黑得能看见烟散开的方向。炮仗皮落在楼下，一层红。他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在出租屋煮速冻饺子，房东发来短信说房租涨三百，他包了半天红包也没包出一个像样的。
他吸了口烟，把烟掐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网银的提醒，年前最后一笔零售货款到账了，到账一百六十八块。
他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去。
楼下有人在放第二轮的炮，声音更密了。他把窗台上落的一截炮仗皮捡起来，捻了捻，纸屑碎了，从指缝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