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自己背着千斤重担,一直用最硬的手段治理天下,扛着乱世就得用重典的道理,顶着骂名熬了这么多年,呕心沥血打下这大一统的根基。
当世没几个人真懂他的难处,反倒一个千年以后的陌生少年,跨过了这么长的岁月,看穿了他的孤苦和不容易,替他抱不平,替他掉眼泪。
极淡的温热湿意悄然攀上眼底,那双惯于睥睨天下、沉冷无波的深邃眼眸,微微泛起一层薄红,眸底暗流翻涌,藏着外人无从窥见的动容与酸涩。
可他到底是一统六国、君临天下的始皇帝,几十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经历过的风雨早就刻进了骨头里,脸上不显露情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威仪和克制。
他指尖悄悄收了收,稳稳按住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把眼底那点湿意、喉咙里那点涩意全压了下去,藏得严严实实。
转眼的功夫,他就把所有的情绪全收了回去,脸上还是那副沉稳威严、像山一样压得住场的帝王神色,眉眼沉静肃穆,瞧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周身的威压稳稳铺展开,没人能从他这冰冷威严的外表下,看穿他刚才那一刻,这位千古帝王心里翻上来的那点热乎和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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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无形的时空流速愈发急促,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不断压缩仅剩的相逢光阴。
空气里的焦灼感愈发浓重,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这场跨越两界、来之不易的会面,已经走到了尾声。
每一秒流逝,都意味着距离别离更近一步,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跨越重逢,会是何年何月。
程叙用力抬手,狠狠擦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指腹蹭得眼眶微微发红。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收敛了方才失控失态的模样,努力平复呼吸。
只是眼底湿润的红痕久久不散,依旧透着未褪尽的哽咽与赤诚。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抬眸,望向高位端坐的嬴政,竭力扬起一抹干净、青涩却无比郑重的笑容。
“陛下,时间不多了…… 我想和您合一张影,可以吗?我想带回后世,好好珍藏。”
这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一静。
满殿文武齐齐抬首,皆是满脸错愕,眼神里满是陌生和疑惑。
大秦世人从未听过“合影”之说,不知这凭空而来的术法究竟是何原理。
齐瑾知道古人敬畏神魂、忌惮异术。怕他们以为这是邪术。赶紧上前解释。
她身姿利落挺拔,身形偏瘦却筋骨紧实,常年特训沉淀出的英气与沉稳扑面而来,神色冷静笃定,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即刻开口解围解释。
“诸位大人无需戒备,也不必惶恐。”
她声音清亮稳妥,字字落地有声,快速拆解原理、破除谣言:“这是后世最普通的光影成像之法,依靠光线折射、光影留存,只会定格众人此刻的容貌身形。
仅仅是留存一幅画面,用作纪念,别无他用。绝非邪术,更不会摄魂夺气。”
她怕众人依旧顾虑,又简练直白补充:“如同你们画师描摹人像,只不过速度更快、样貌更真,一瞬间便可成型,无任何诡异玄妙之处。”
众人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戒备的姿态缓缓散去,纷纷恍然颔首,原来只是后世寻常的留存之法。
嬴政静静听完所有解释,深邃沉敛的眼眸落在程叙泛红真挚的眉眼上,落在这几位跨越时空、倾尽所能为大秦传道、为自己鸣冤的后世来客身上。
他心中动容未散,余温尚存,沉寂万年的孤冷心底,难得漾起一丝温柔的波澜。
沉默片刻,他微微颔首,嗓音低沉浑厚,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威仪,沉声应允:“可。”
一字落定,全场释然。
得到始皇帝亲口准许,众人立刻有序排布,不敢仓促失礼。
程叙最先上前,恭敬立于嬴政身侧,身姿端正,眉眼发亮,带着满心崇敬与珍惜,笔直站定,认认真真定格下自己与千古一帝的独照。
随后是程怀义。最后上前的是齐瑾。
三张独照,每一次光影闪烁,都锁住一段独一无二的跨时空缘分。
单人留念尽数完毕,便迎来最后的全员大合影。
李斯整肃朝服,擦掉眼泪,敛尽懊悔神色,端正站位。
蒙恬收敛武将锋芒,身姿挺拔肃立。身边站着他的弟弟蒙毅。
一众核心文武臣子依次列队,井然有序。
程怀义、齐瑾、程叙三人站于群臣之列,与嬴政、大秦诸臣并肩而立。
高位的嬴政微微调整身姿,帝王威仪内敛几分,眉眼沉静肃穆,静静看向镜头方向。
随着最后一道微光轻轻闪烁,快门轻响。
一瞬光阴被彻底定格。
千年之前的大秦帝王、名臣名将,与跨越岁月而来的后世来客,在这转瞬即逝的时空缝隙里,完成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相逢。
***
离别倒计时已然走到尽头,冥冥之中的时空壁垒剧烈震颤,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最后的相聚时光彻底见底。
嬴政抬眸,目光沉沉落向眼前三位远道而来的后世来客。
他阅人半生,执掌天下权柄数十载,见过朝臣谄媚、世人敬畏、臣子依附、众生臣服,眼底皆是功利、畏惧、仰望与算计。
可唯独在程怀义、齐瑾、程叙三人眼中,他看不到半分贪慕权贵的私心,也没有半分趋炎附势的刻意。
他们有点只有纯粹的敬畏,以及一种干净赤诚、毫无杂质的爱护。
爱护吗?
自他登基之后就再也没感受过了。
自他少年登基、执掌大秦以来,权谋争斗、杀伐半生,步步皆是荆棘孤寒,早已无人真心待他、真心护他。
时隔数十年,这份久违的、纯粹温热的心意,骤然撞进他早已冰封沉寂的心底。
嬴政心口滚烫翻涌,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要对他们好一点,好一点,再好一点。不然会辜负这跨越千年奔赴而来的赤诚与偏爱。
他当即抬手示意,命内侍将自己随行携带的所有宫廷珍藏尽数搬出。
温润白玉璧、传世青铜古剑、稀世夜明珠、足色金饼、宫廷美玉,一件件稀世珍宝罗列满地,流光溢彩,皆是世间难求的至宝。
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珍奇好物,全都赠予这三位真心待他的后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