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四年，岁次乙未，公元 1535 年。
京师紫禁城艳阳高悬，御花园深处经年浩大的钦安殿扩建、翻修工程，历经数载打磨，终于彻底落成。
此时端坐九五之尊的，并非荒嬉不羁的明武宗朱厚照，而是以藩王入嗣、步步攥权、性情深沉多疑，且极度笃信仙道的明世宗朱厚熜。
没人比如今的嘉靖帝更懂皇权如何独断乾坤。
当年他自湖广安陆藩邸千里入京，以旁支身份继承大统，登基之初便直面满朝文官集团的施压。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文武群臣，死守礼制规矩，逼他尊明孝宗为皇考、改换宗法父母，抹除其生父兴献王的正统名分。
彼时朝堂新旧势力对峙，礼法之争席卷朝野，史称 “大礼议”。
年轻的朱厚熜寸步不让，哪怕与满朝文武对立，也要为生父争得帝王尊荣、保住自身正统皇权。
双方拉扯数年，矛盾愈演愈烈，直至嘉靖三年爆发顶峰对峙。两百余名文武官员齐聚左顺门，伏地跪哭、死谏抗争，声声泣血，逼皇帝妥协礼制。
忍无可忍的朱厚熜彻底展露帝王杀伐心性，龙颜震怒，当即下旨令锦衣卫全数捉拿、当庭廷杖。
血肉横飞，朝堂震怖。
当日廷杖活活打死十六名朝廷重臣，其余官员或贬谪流放、或削职为民、或囚狱待审，一朝清流近乎被清洗大半。
首辅杨廷和无力回天，被迫辞官归乡，毕生权势烟消云散。
经此一役，朝堂之内所有旧臣势力尽数崩塌，再无人敢以礼制裹挟帝王、以群臣施压皇权。
朱厚熜彻底坐稳帝位，乾纲独断，权势滔天，朝野文武尽皆俯首，再无掣肘。
大权在握、再无制衡之后，朱厚熜愈发沉溺仙道，笃信长生天道，一心求神明庇佑、保国运绵长、佑自身万寿。他不顾礼部、内阁隐晦劝阻，执意下旨大修紫禁城内的钦安殿。
原本的钦安殿本就坐落御花园正北，嘉靖这次大规模改造扩建，增筑外围燎垣，新建天一门，拓展殿前后广场，增设东西配殿、焚帛炉，重新修整殿内神台。
扩建完成之后，主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殿顶为重檐盝顶，殿内空间开阔宏大，专门用来供奉玄天上帝，也就是真武大帝。
为完成这一皇家道场工程，朝廷调拨内库银数十万两，征调南北能工巧匠上千人，采伐云贵深山楠木、房山青白石，烧制特制琉璃瓦，耗费木料、砖石、彩绘颜料不计其数，前后断断续续数年才完工。
工匠日夜劳作，拓建殿宇、增筑燎垣、新设天一门、重塑殿内神像，将原本普通的皇家殿宇，彻头彻尾改造成紫禁城唯一御用皇家道场。
殿中重金重塑真武大帝金身，尊奉北方真武玄天上帝，以镇紫禁火气、安定宫闱、护佑大明江山。
文武群臣心中皆有异议，深知大内深宫不宜过度崇道修玄、滥设斋醮，可历经大礼议血腥洗牌，无人再敢直言忤逆圣意。只能压下心中顾虑，俯首遵旨，任由皇帝一意推行道事。
数载工期落幕，恢弘神圣的钦安殿道场正式功成。
朱厚熜心绪虔诚，决意举办一场盛大庄重的皇家祭祀大典，焚香祷祝，答谢真武大帝垂怜护佑、镇宫安朝。
大典在即，他端坐御案之前，细细思索祭后宴饮规制。
寻常御膳、宫廷宴席太过庸常俗气，不足以彰显对神明的至诚敬畏。他想要一席世间罕有、珍绝无双、前所未有、极尽郑重的宴席，用以供奉天道仙缘，敬献真武真仙。
他低声询问身旁秉笔太监，反复斟酌，该寻访何等绝世名厨、搜罗何等旷世奇珍食材，方能配得上这场皇家道场的落成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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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紫禁城深处的乾清宫却仍亮着一盏孤灯。
殿外宫廊幽深，风过檐铃，声轻如颤；远处值夜太监的脚步声隔着重重宫墙，隐约传来，又很快消失。
室内却暖得像一方密闭的小天地，鎏金铜鹤香炉里沉水香缓缓燃着，青烟纤细，在昏黄油灯与烛火之间盘旋上升。
朱厚熜今夜没有宿在妃嫔宫中，也没有去钦安殿主持夜醮。他独自在寝宫里坐着，一身常服微旧，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久不散去的虔诚。
御案就设在龙床之前，案上摊着道经、斋醮仪轨，还有几本关于钦安殿落成后祭祀规制的奏章。旁边一只白瓷茶盏已经凉透，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殿内垂着层层明黄帷幔，绣着云龙纹样，被殿门漏进的夜风轻轻掀动。烛火一明一暗，将朱厚熜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随他呼吸。
他并不喜欢这里太过安静。
可越是安静，他越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钦安殿已经改造成皇家道场，真武大帝金身也已重塑完成。满朝文武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公然阻拦，大礼议之后，他们大多学会了闭口。
朱厚熜很清楚，这不是他们认同，而是他们怕了。
皇权在手，天下莫敢不从。
但仙道不同。
仙道不怕他的皇权，也不怕他的廷杖。
所以朱厚熜必须敬，必须诚，必须每一步都走得郑重。
钦安殿落成，按理当有一场盛大祭典，答谢真武护佑。
可朱厚熜想来想去，总觉得寻常宫廷宴席太过俗艳，不足以表达诚意。
若是只按旧例摆下御膳，未免轻慢；若是铺张过甚，又恐触怒仙人，反被认为是天子骄纵，以财势亵渎天道。
他今夜独坐御案前，就是在想这件事。
该用怎样一席宴，敬献真武？
该请怎样的大厨，才能做出仙家也能认可的味道？
朱厚熜指尖轻轻叩击微凉的紫檀御案，目光落在那些奏章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殿内熏香越来越浓，烛火摇曳，帷幔低回，整座寝宫像一座浮在深宫之中的孤岛。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太监，不是宫女，也不是殿外风声。
那声音清冷淡然，规整得像是有人把字句一字一字刻进他的识海，无来处，无去向，唯有他一人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