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對林篤信,白馬警視總監另有安排,但對于隱藏在林篤信背後的那個勢力,他已經不打算再忍下去了。
從安藤洋平案開始,到被尾下鈴拖著同歸于盡的寺島隼,作為總管東京警察的警視總監,白馬徹的視線其實從未移開。他只是在默默觀察、記錄,等待動手的最佳時機。
——一個將各個黑道組織和他們背後的保護傘,或者合伙人連根拔起的時機。
警視廳內部的黑金鏈、法院的腐敗、法務省與政客的錢權交易......太快抓住林篤信,這些腐肉還未被翻開就會重新深埋;太晚,他扛不住國會質詢的壓力。而現在,正是那個“不早不晚”的時刻。
在“令和ソ義賊”的威脅下,這些貪官從前隱藏的渠道一一顯現,這個建設集團、那個宗教團體、還有一些指定暴力團......這些收獲與他前四個月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匯成一起,煉成一把刀,只等出鞘的那一刻。
【東京•警視廳本部•地下二層•指令室】
這間被稱為“地堡”的房間平時只用于災害警備指揮,但今夜,它被幾十個人填滿了——組織犯罪對策部、暴力團對策課、機動隊、公安部、刑事部、甚至還有國稅廳調查科的人。
這里有些是白馬徹的心腹,有些表面是,實際卻未必。但白馬徹暫時並不想深究那些實際未必是的人,他只要保證,那些未必是他心腹的人沒法太快給他們背後的主子通風報信就夠了。
黑暗的房間里,顯示屏上巨大的東京地圖是最醒目的存在。上面特意標紅了七個地點——住吉會系的兩個事務所、稻川會系的地下賭場、以及一個與建設集團勾結的“半黑”企業體。
這七個地方看似分屬不同會系,實際都串在了同一條資金鏈上,而拽著那根資金鏈的手,屬于摩根資管和它背後的勢力。
事實上,在尾下鈴“銀蓮花案”發生後,白馬徹就從寺島隼的死抽絲剝繭,鎖定了摩根資管這個“中轉站”。但霓虹的地下勢力錯綜復雜,他始終缺一個不會引起上層太大不滿的清理借口,而妃英理的出現以及針對摩根資管的調查無疑給了他這個借口。
白馬徹其實並非沒有感覺到自己在被利用,妃英理的出現太過巧合,太過自然,他也因此不得不再次審視隱藏在一群女人背後的某個裝失蹤裝到現在的銀發青年,等下次見面......他們真的應該好好聊聊了。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白馬徹豎起一根手指︰“從第一個目標破門到最後一個目標完成壓制,時間差不要超過九十秒。不要給他們任何通風報信的機會、不要給他們燒賬本的時間、不要給他們拔槍的空隙。”
《孫子兵法》有雲︰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若雷震。他已經不動如山了這麼久,該是“動若雷震”的時候了。
*
暮色早已沉透,而澀谷的霓虹燈在這一晚格外刺眼。沒有人知道,在那片燈紅酒綠之下,有幾百個黑色的身影正在街道間無聲地移動。
東急澀谷站前,一個穿著連帽衛衣的年輕人戴著耳機,在十字路口的人潮中逆向穿行︰“目標A 出入口確認,三人,未攜帶明顯武器。”
類似的事情發生在另外六個地點,很快,七個聲音依次傳到白馬徹耳機中,干淨利落。
“澀谷A隊,就位。”
“澀谷b隊,就位。”
“池袋A隊,就位。”
“新宿A隊,就位。”
“六本木A隊,就位。”
“銀座A隊,就位。”
“神田A隊,就位。”
白馬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秒針走到十二時四十四分五十秒。
他拿起話筒︰“行ん。(行動)”
【澀谷】
三輛黑色廂型車無聲地滑行至目標大樓的預定剎車點,輪胎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留下極短的摩擦音。車門尚未完全打開,黑色的身影已經像彈簧刀一樣彈射而出。
佐藤智太首當其沖充當破門手,他拎著六十公斤的破門錘,利用沖刺的最後一步將全身重量轉移到右腿,腰胯猛然扭轉,六十公斤的鐵錘像是被他甩出去的流星——錘頭精準地砸在玻璃門的門鎖位置。
“梆!”
整扇門向內爆開,玻璃整塊從門框上脫離飛進室內,在地板上滑行了三四米,撞上一張辦公桌的桌腿才停下。
門內,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來,右手伸向桌邊的改造槍。佐藤智太以近乎犯規的速度跨過門檻,向左前方滑了一步,這一步讓他的身體從灰西裝男人的正面移到了他的四十五度角。在這個角度,灰西裝男人的右手仍然在夠槍,但他的軀干暴露無遺。
佐藤智太身後的隊員沒有拔槍,直接用手中的防彈盾下緣的金屬包邊砸在灰西裝男人的前臂上,整條手臂像斷了電一樣失去力量般垂了下去!
這天晚上的東京,和任何一個初春的夜晚沒有什麼不同。
澀谷的十字路口依然人潮洶涌。池袋的居酒屋依然傳出醉醺醺的笑聲。新宿的霓虹燈依然在夜空中投下斑斕的光。
但在一千多名警察的同步突擊下,三個黑道社團在九十分鐘內失去了他們最重要的事務所、賭場、賬本和聯絡人。那些賬簿上記載的、從法院到法務省到眾議院預算委員會的黑金鏈條,被一根一根地從黑暗中拽了出來。
白馬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被這七個地點環繞的孤零零的摩根資管大廈,悠悠嘆了口氣。
摩根資管是在霓虹扎根久遠的世界級外資企業,礙于國情,即便他是警視總監也不能擅動這里,只能將它的羽翼一一剪除。說到底,只要這個國家依舊沒有真正的主權,他所暢想的那個場景就永遠不會到來。
但他不能做的事,還有其他人能做。
白馬徹閉上雙眼——或許,這也是這個國家建國之初就認定黑道社團合法的原因之一吧。
畢竟,借刀殺人可不僅僅是某個人的特權,在這個充滿利用與被利用的世界,誰又能完全保證自己永遠是利用他人的那個呢?
*
雪落無聲,將國立天文台裹進一片素白。深夜的山坳里萬籟俱寂,只有月光在雪地上鋪出冷冽的銀毯。
天文台的主體建築沉在雪幕中,稜角被厚雪柔化,唯有頂部那座射電望遠鏡格外醒目。它的拋物面反射著細碎的星光,支架在雪光中勾勒出清晰的線條,指向深不可測的夜空,仿佛正靜靜聆听著來自宇宙深處的低語。
在長谷部陸夫的命令下,國立天文台被重重警衛把守(天文觀測車是林篤信以秘密公安的身份光明正大借出來的),但這群人並不會注意到一只在夜色中幾乎完全隱身的小蝙蝠。
小蝙蝠軟軟的肚子擦過通風口的金屬柵格,絨毛上沾著雪粒。它穿過冰冷的走廊、主控室的玻璃幕牆......然後收攏翅膀,倒掛在控制台上方的管道上,黑豆般的眼楮映著屏幕上跳動的星圖數據。
小蝙蝠伸出一只小爪子,按在星圖上代表霓虹的區域上,烏溜溜的眼眸中劃過一絲笑意。
大地被蝙蝠測量的黑暗罩籠,獨眼的巨影穿越雪地,被棄的歲月下沉,它看到了這個國家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