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啾——”此刻,瑞士某家私人银行的贵宾室里, 把对面的贵妇人逗得开怀的男人打了个喷嚏。
“卢卡斯,这里有什么味道刺激到你吗?”刚才还眼中带笑的贵妇脸色刷一下阴沉下来。
以黑羽快斗的情商,看到她的变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女士最在意的点应该就是自己身上的味道了,立刻扬起嘴唇,用这张脸最好看的角度做出一个迷人的表情:“大概是刚才糖霜飘进鼻子里了,又或许是远处有个人在想我——不知道您能否原谅我的失礼之处呢,阿尔特霍分女男爵?”
午后柔和的日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滤过一层薄纱,漫过日内瓦湖遥远的粼粼波光。贵宾茶室安静雅致,银质的下午茶器皿泛着温润光泽,伯爵红茶氤氲出淡淡的热气,将贵妇对面的男人的面容衬得有些模糊。
这位圣哥达私人银行新来的艺术品与收藏品金融部高级顾问拥有偏向古希腊雕塑一般深邃立体的五官,蓬松柔和的棕发微微垂落在额角,一双澄澈透亮的冰蓝色眼眸带着迷人的笑意。
他眼窝轮廓深刻,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流畅。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丝绒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优雅,一举一动都带着久经上流社交场从容松弛。单看外表,没有人能够想到这具优雅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男子高中生。
“当然,那么,我们开始正题吧。”被男色再次晃过去的贵妇将文件盒推到黑羽快斗面前:“我对上次给我做资产陈述的人很不满意,希望你的能力和你的容貌一样亮眼。”
文件盒里面是一份泛黄的家族传承证书、几张高清照片,以及一枚装在透明小袋里的蜡封残片。两个月前,这上面的字对于黑羽快斗还像天书一样,现在,他已经可以熟练辨别上面的家徽和印章的真伪。
当然,最需要感谢的还是说到做到的拉莱耶,他说只要黑羽快斗能攻克下来语言和知识上的难题就给黑羽快斗制造接近白鲨的机会,果然,在黑羽快斗通过了测验后,立刻就得到了一张去苏黎世的车票,和一系列足以以假乱真的身份证明。
现在的黑羽快斗全名卢卡斯·凯勒,28岁,苏黎世大学金融硕士,拥有在日内瓦艺术金融学院进修的经历,精通德、法、英、意、日文,直接被拉莱耶安排进了圣哥达私人银行,成为了一名光鲜亮丽的高级白领。
值得一提的是,圣哥达私人银行的母公司,莱茵-阿尔卑斯银行集团的董事会主席正是他想要接近的动物园组织高层,也就是拉莱耶的养兄养妹的外祖父——白鲨。
虽然黑羽快斗心里早有准备,但白鲨的真实身份依旧显贵到令他瞠目,原本他还觉得就为了蜘蛛和Snake那种成色的对手,黑羽盗一根本没必要假死这么长时间,原来,不是动物园组织真的很low,是自己之前接触的都是不太重要的小角色,或者说,和柯南的敌人黑衣组织不同,动物园的大本营根本不在日本。
当然,这不会打击黑羽快斗的信心,比起白鲨的身份,更令黑羽快斗惊讶的是拉莱耶的人脉——假身份的学历只是敲门砖,了解就业环境后的黑羽快斗很清楚瑞士金融产业的极端排外性,拉莱耶能把这个假身份塞进瑞士的金融圈,黑羽快斗可不觉得只是靠白鲨对伊恩·奥森那一刀的补偿。
“看得怎么样?”贵妇打断了黑羽快斗的走神,语气略带一丝不满:“还是说,你也一定要我把实物带来?”
“必须靠实物辨别是外行才会有的不合理要求,对我来说,靠文件核验和传承比对就够了,实物可以留在您的保险箱里。”黑羽快斗目光重新移到她出示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项链主体是一排渐变的椭圆形绿钻石,共七颗,中央一颗最大,约12克拉,颜色是浓郁的木佐绿,两侧各配三颗稍小的祖母绿,每颗之间用老式玫瑰式切割钻石镶嵌连接,底座是氧化发黑的银,背面有细小的錾刻纹样。
“哥伦比亚木佐矿的祖母绿。”黑羽快斗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下了定论。
“你怎么知道?”贵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照片上看不太出产地。”
“照片上是看不出。”黑羽快斗把照片翻过来,指着中央祖母绿内部的一处细微包裹体:“但木佐矿的祖母绿有一种典型的三相包裹体——固、液、气共存,在放大镜下像小气泡。照片上这颗的中央偏左位置有这种特征。如果是巴西或赞比亚的祖母绿,包裹体形态会完全不同。”
如果只是普通的艺术品金融顾问当然无法只通过照片就对钻石的真伪做出判断,但怪盗基德刚好对口。
“女男爵阁下,请恕我先说一句题外话,能够拥有它,您的眼光足够叫不少收藏家心生嫉妒。”他语气轻松,冲淡珠宝估值自带的严肃感,随即收敛了几分笑意,专业的气场缓缓铺开。
“在给出正式估值报告之前,我需要区分三项价值:材质内在价值、古董工艺溢价,还有最重要的藏品出处溢价,三者不可混为一谈。”
“工坊标记能够锁定首饰的制作年份。按照4c标准,克拉重量、色级、净度与切工......都是材质价值的基石。不过古董珠宝和现代钻饰不一样,当年的老切钻石火彩和现代明亮式切工有区别,很多外行会误以为它不够闪耀,事实上,正是这种复古的光影,赋予了它独有的收藏价值。”
“我注意到,有两颗配钻边缘存在极其细微的天然包体,属于原生特征,并非后期磕碰损伤;金属托架仅有非常轻微的经年磨损,没有二次焊接修补的痕迹,品相相当优秀。”
其实这一眼他就已经知道贵妇手里的钻石是真的,剩下的就只是圣哥达私人银行的流程。
“稍等,我来核对一下传承文件。”黑羽快斗用手机拍下证书上的家族徽章和文字,打开内部数据库——圣哥达银行有一个专门收录欧洲贵族家族传承记录的子库,用于验证艺术品的来源合法性。
“十九世纪初,德意志...公国宫廷。”黑羽快斗用瑞士德语区特有的腔调读着证书上的德文花体字,任谁都看不出来他才学了两个月。
“项链由巴黎珠宝匠弗朗索瓦-雷尼耶·尼托制作,1812年交付。七颗祖母绿,中央主石12.4克拉,配石共约18克拉。钻石为玫瑰式切割,共一百四十七颗。”
他放下证书,目光回到照片上。玫瑰式切割钻石没有现代圆钻那种璀璨的火彩,它的切面少,光线进去后散得温柔,像烛光透过酒。这种切割在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流行,后来被老式欧洲切割取代,再后来才是现代明亮式切割。
“阁下,我再次确认一下您的需求。”黑羽快斗放下照片,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您是想用这条项链做资产证明,参与十月三日的‘深渊之光’私人预展?请问您具体想要竞拍哪一件呢?”
看到贵妇眼中的欣赏,黑羽快斗知道,自己刚才的卖弄没有白费。
他不是得寸进尺的人,拉莱耶给了他白鲨旗下子公司金融顾问的身份已经是极限,明面上,他不能和拉莱耶扯上任何关系,否则万一暴露,和白鲨有那样一层关系的拉莱耶会首当其冲地受到牵连。
正常情况下,一个子公司的小顾问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母公司的董事长,所以他这两个月废寝忘食地学语言和珠宝知识,就是为了在白鲨确定会出席的私人展上取得白鲨的信任。而眼前这个据说刁难走了七八个顾问的女男爵,无疑是他进入私人展的敲门砖。
贵妇没有隐藏她的欣赏,也愿意多说几句:“我想拍下莫奈的《睡莲》习作,那幅画估价在四百万到六百万瑞郎之间。我的现金在信托结构里,短期内动不了,所以想用这条项链做质押。”
黑羽快斗点点头,深渊之光私人展的规则是,竞拍人需要提供不低于估价百分之七十的流动资产证明。首次参与或者竞拍高估价拍品的买家需要提供银行推荐信、资金证明,或者缴纳保证金。以物做质押的玩法不算罕见,但需要银行出具正式的估值报告和质押确认函。
“按古董珠宝的估值逻辑来看,这条项链的稀有度很高。”快斗把照片转向女男爵,用笔尖点着参数。
“尼托是拿破仑时期的宫廷珠宝匠,他的作品存世量极少。木佐矿祖母绿在十九世纪初就已经是顶级品,十二克拉的主石——这个尺寸在今天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市场上。玫瑰式切割钻石虽然按现代标准火彩不强,但古董珠宝的估值看的是完整性和历史出处,不是钻石本身的克拉单价。”
“我母亲说,这条项链上一次出现在公开记录里,是1962年苏富比的一场贵族私藏拍卖。”贵妇骄矜地微抬下巴:“她当时用八万英镑买下的。”
“1962年的八万英镑,按黄金和通胀折算,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四百万到五百万瑞郎。”黑羽快斗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但这只是原料和通胀的算法。古董珠宝的增值不完全跟通胀走。如果这条项链被确认为尼托的存世作品,并且有完整的家族传承链条,它的拍卖估值可以到六百万到八百万瑞郎。”
“你确实比之前那些人专业。”贵妇放松下来,捻起一枚马卡龙放在嘴里慢慢品尝。
“他们可能不是古董方向。”黑羽快斗没有接这个话茬,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估值模板。
“我给您一个初步的框架:主石按木佐绿、12克拉、有完整传承记录来估,保守在四百五十万到五百五十万瑞郎之间,配石和底座另算。整体质押率按银行标准是估值的六成,也就是说,您可以获得约三百万到三百五十万瑞郎的质押额度。这个额度做莫奈那幅画的验资证明,足够了。”
贵妇:“拍卖会的保证金呢?”
“举办私人展的基金会保证金通常是估价的百分之十到二十。”黑羽快斗在平板里翻了翻:“莫奈那幅估价五百万左右,保证金大约五十到一百万瑞郎。这笔钱可以从质押额度里划,不需要您额外调动现金。”
贵妇垂眸看着文件上的钻石,思考了一会儿:“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专业的古董顾问,不过,我觉得只封存在保险柜里有些浪费它的价值......”
“那么,我推荐您选择绑定艺术品质押融资,在不售出藏品的前提下,释放它的一部分资产流动性。”黑羽快斗微微勾唇,图穷匕见:“比如,让它也参与一些高级展览,被更多的人看见,也方便它日后的升值。”
贵妇眯眼,最近的高级展览不就在眼前?
深渊之光这场私人展并不只有晚上的拍卖会,它有一白天的预展和VIp鉴赏环节,如果和拍卖品一起展览,无疑也可以彰显自己的社交地位。
“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贵妇手指轻敲膝盖:“这条项链做质押之后,十月三日预展和拍卖当晚,我要戴着它出席。”
黑羽快斗歪头,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补全。
“我知道质押意味着东西要交给银行保管。”贵妇道:“但在那种场合,如果我脖子上空着去,他们会觉得冯·阿尔特霍芬家已经穷到要卖祖产了。那我拍那幅莫奈还有什么意义?”
黑羽快斗明白了,眼前这位拍画是为了跻身白鲨所在的圈子,而自己想要光明正大地进入这场展会,也是为了被白鲨记住——二人的目的竟然在白鲨身上有着惊人的重合。
“所以您想做的是展示性质押。”明明正中下怀,黑羽快斗还要假装思考:“项链质押给银行,但十月三日当天借出来佩戴,佩戴期间由银行监管,当晚归还入库。”
“对。”贵妇看着他,“你们能做这种操作吗?”
“可以。”黑羽快斗点头:“但需要走一个附加协议:质押期间临时出库用于展示,银行指定专人全程陪同,佩戴期间项链不能脱离银行代表的视线,当晚归还时重新核验封条和重量。保险也要做临时变更,从‘金库静态险’转为‘佩戴期间全险’。”
“专人陪同。”贵妇重复了一遍,饶有兴致地看着黑羽快斗这张俊美的脸:“也就是说,你会跟我一起参加展会?”
“如果您的质押手续走我们部门,理论上是我。”黑羽快斗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会负责从银行金库取件、运送到展区、佩戴期间的现场监护、以及当晚归还入库。当然,如果您还有其他人选,我可以替您上报——”
“就你来做。”贵妇把盒子全部推到黑羽快斗面前:“估值报告、质押协议、附加的展示条款,全部由你经手。十月三日那天,你带着项链从银行出发,到展区,全程跟着我。”
黑羽快斗低头看了一眼推过来的文件盒,努力不露出目标达成的喜悦。
“女男爵阁下,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展示性质押的附加协议需要银行风控和保险部门双重审批,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但我可以帮您把方案做完整,让审批走最快的通道。”
“那就做完整。”贵妇起身,对黑羽快斗伸出手:“卢卡斯,我记住你了,周一之前把方案发给我。还有——”
她收回手之前,补了一句:
“到时候穿得体面点。”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和来时一样,不急不慢。
黑羽快斗等她走远才坐回椅子上,把文件盒打开,重新调出那张项链照片。有一个有同样目标的伙伴一起行动是好事,这位女男爵在想办法进入更上流的圈子,拍莫奈是敲门砖,戴项链是名片,而“卢卡斯·凯勒”这个名字,也会跟着这条项链会出现在她的质押文件和展示协议上。
他打开估值模板开始填第一行数据。窗外苏黎世湖面上的碎光已经开始暗下去了,四点一过,水间的方向飘来一股咖啡味。
黑羽快斗把女男爵的项链信息录入系统,在“质押类型”一栏选了“展示性质押”,在“运输负责人”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保存,提交。然后靠回椅背,从抽屉里拿出Ricola,倒了一颗柠檬薄荷糖进嘴里。糖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出声。
十月三日,白鲨。
真期待啊,这一次,他能不能见到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