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的草鞋踩进溪水，发出一声轻响。
林昊屏住呼吸，手中鱼叉缓缓抬起。
若那人再往前两步，就会看见倒木后的空隙。他必须在对方出声前将人放倒，可一旦动手，上下游的同伴也会立刻围过来。
千鹤忽然捡起一块石头，朝溪沟另一侧的竹丛扔去。
石头撞上枯枝，发出一阵窸窣。
追兵猛地转身，低喝一声，提枪朝竹丛走去。林昊趁机拨开倒木，与千鹤无声钻出凹壁。他没有往海边直跑，而是继续逆流十余步，直到一块巨石挡住追兵视线，才扶着她翻上东侧山坡。
两人伏低身体，在齐腰深的芒草中快速穿行。
身后很快传来怒喝。被折断的箭杆和沾血布屑暴露了藏身处，追兵已经知道他们换了方向。
千鹤对附近山路极熟。她领着林昊避开村道，沿野兽踩出的小径斜穿山林。只是她失血越来越多，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有两次若不是林昊及时托住，她已经滚下陡坡。
太阳渐渐偏西，海风越过山脊，带来浓重的咸味。
前方出现一座废弃小屋。半边茅顶已经塌陷，屋后堆着破陶罐和烧黑的木架，像是从前煮盐或熏鱼的地方。
千鹤却在屋外停住，拉住林昊摇头。
她指指泥地。
几枚新鲜草鞋印从门前经过，其中一枚鞋跟有明显缺口。追兵已经来过，也可能在附近留下监视者。
林昊没有靠近，只远远看了眼屋檐。那里挂着一束尚未完全枯黄的芒草，绑结朝外，像某种只有当地人才懂的标记。
“是他们的地方？”
千鹤听不懂，双臂却做了一个交叉的动作，示意绝不能进去。
两人绕到下风口，在一片黑色岩坡后暂时停下。追兵声被山风拉远，离天黑却也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林昊趁机拾起扁平石块，在火山灰上写下四个字。
“今，何年？”
千鹤蹲在对面，看清字后神情古怪。她大概无法理解，一个能说话、能写字的成年人为何连年份都不知道。
林昊指向自己，又指向海面，最后画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我从海里来。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并用手势补足意思。
千鹤先看那旋涡图，又看向他尚未干透的衣服和异常短的头发。她眼中刚刚淡去的戒备重新浮现，却还是接过石片，在“何年”下面写字。
正治元年。
林昊认得四个字，却一时没能把它们与公历对应起来。
日本年号多得令人头疼。他旅居鹿儿岛多年，知道平成、令和，也听过镰仓时代的建久、承久，却不可能背下每一次改元。
“正治……”
这个年号他隐约有印象，应该在十二世纪末或十三世纪初。
他又写下“镰仓”二字，画了一个问号。
千鹤立即点头，在旁边添上“殿”字，随后写出一个林昊绝不会认错的名字。
源頼朝。
林昊呼吸一滞。
他指着那个名字，做出活着与否的询问。千鹤沉默片刻，用石片在“源赖朝”外面画了一个方框，又在上方写下“薨”。
死了。
源赖朝已经死了。
林昊虽不是日本史专家，也知道这位建立镰仓幕府的人死于一一九九年。若眼下是正治元年，那么公历年份只可能是——
一一九九。
八百多年前。
这个结论比系统出现时更沉重。系统还可以被当成溺水后的幻觉，眼前的年号、名字、刀箭与消失的现代城市，却一层层把所有退路封死。
林昊盯着火山灰上的字，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小店卷帘门上的欠费通知，想起阳台那盆没浇水的薄荷，也想起老周被众人拉上船时那张扭曲的脸。那些原本只隔着一片海的人，如今被整整八百年挡在另一边。
手机里还有他们的照片，却再也收不到一条新消息。
“林？”
千鹤低声唤他。
林昊回过神，发现她正看着自己。她仍旧提防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却似乎也从他的神情中看出，那不是装出来的震惊。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又写下两个字。
“何处？”
千鹤在地上写出“萨摩国”，接着指向海湾，又指向远方那座不断吐出白烟的火山。
“樱岛，御岳。”
林昊顺着她的手看去。
山体轮廓、海岸走向、黑色火山岩，全与他熟悉的锦江湾吻合。这里确实是鹿儿岛，只是“鹿儿岛市”还不存在，萨摩也远未成为后世那个强藩。
地点没变。
时代却彻底变了。
【宿主自主确认基础时空信息。】
【当前纪年：正治元年。】
【初始任务剩余时间：六日二十二时三十七分。】
【提示：历史知识不会由系统补全，请宿主自行判断信息真伪。】
“现在才肯确认？”
林昊在心里问了一句，系统再无回应。
千鹤看不见光幕。她见林昊忽然盯着半空，脸色又变得古怪，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疯子，林昊取出已经关机的手机。犹豫片刻后，他按亮屏幕，调出昨夜阿哲拍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现代游船灯火通明，朋友们举着带鱼笑成一团。更远处的樱岛山腰，道路与建筑亮起密密麻麻的灯，像一条铺在海湾边缘的星河。
千鹤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先盯着屏幕里缩小的人影，又抬头看向现实中荒凉的海岸。她伸出左手，想碰那片发光的“镜子”，指尖即将落下时又猛地缩回。
“影……留？”
林昊猜她把照片理解成了能留下影子的法器。
“以后再解释。”
他正要熄灭屏幕，远处忽然响起低沉号角。
千鹤脸色一白，立刻按住手机，将那点光藏进林昊掌心。她指向山下，六根手指一一竖起，又做出从两侧包围的动作。
至少六名追兵，已经封住通往村道和废屋的路。
海边成为唯一方向。
两人借着岩坡遮挡一路下行，终于在最后一线夕阳沉入海面前抵达悬崖底部。潮水拍打黑礁，崖根裂开一道狭窄缝隙，里面不断传出空洞浪声。
那就是千鹤画出的藏身处。
林昊扶她涉过齐膝海水，钻入裂缝。洞内比想象中更深，外面的余光很快被岩壁吞没，只剩手机屏幕照亮脚下一小片湿石。
千鹤靠着洞壁喘息，目光却始终停在那部手机上。
她忽然捡起先前夺来的长刀，刀尖缓缓指向林昊胸口。
“海より来たる者……”
她声音发颤，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逼问。
最后两个词，林昊没学过，却听懂了。
“物の怪？”
海里来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