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黑帆又一次铺在公量桌前。
上一次它托着白盐，让百余被强征者看清宗兼的禁盐谎言；这一次，帆上摆的是断门闩、旧三横纹布、四张弓、七支枪和那支射穿盐筐的箭。
真木六郎没有跪。他双手反绑，站在木板另一侧，承认自己召人、破门、取兵器，也承认用旧旗聚集矢上降卒。
林昊没有先问他为何反叛，而是让证人分开说。
阿妙证明真木在正午核发前要求开仓，遭拒后撞门；助七证明仓顶有人朝自己搭箭；两名跟随者则说，真木起初只许抱出弓枪示众，不准上弦，更没说要杀林昊或另立主人。
最关键的一条来自射箭的年轻旧卒。他叫佐吉，承认自己看见助七绕后，误以为要被夹杀，未经真木命令便搭弓。真木不仅没有催射，反而以枪杆砸偏弓身。
证词并不让兵变消失，却把“十九人合谋杀主”的说法拆开了。
林昊又让阿妙念夜袭木牍。
上面写着“官家兵器，林方六、河野方四”，却没有写林方六成究竟归参战个人、护盐队，还是公仓。此前盐场惯例是工具和兵器登记公用，可河野潮的人确实能把四成带走，难怪旧卒会认为自己一方的六成也应立刻分到手。
“木牍写得不清，是我的错。”林昊当众道。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觉得他这是替叛徒找借口，也有人第一次发现，总领立下的文字同样可以被指出漏洞。
“写得不清，不等于可以破门持兵。”林昊继续道，“但若因我漏写了一句，事后便把所有人按早已知道公仓规矩处死，那不是军法，是我用你们不知道的意思杀人。”
河野潮站在外圈，忽然问：“源八听见斩令，你杀了。真木听见过兵变斩首么？”
“没有。”
“那你若今日也斩，只因两件事都让你难堪。”
林昊点头：“所以不斩。”
这不是宽恕，也不是把仓门赔好便算了。
四村、鹿仓山民、护盐队和海上众各推一名见证，共同把十九人的行为分成三层。真木负责召集和破仓，四名核心者搬兵器、控制仓口；其余十四人有人只在门外壮声势，有人进仓后从未拿弓。佐吉擅自上弦放箭，另列一项。
没有人因跟着熟人走进仓棚，便自动背上与带头者相同的罪；也没有人用一句“被裹挟”抹掉自己手中拿过的枪。
裁断刻上木板。
千鹤先把木板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又请真木逐句复述。真木若认为哪一项与供词不符，可以当场指出；四方见证也必须留下各自的反对。审判不能只让围观者听见最后的“罚几日”，还要让以后查账的人知道，这个结果从哪些证词和哪条旧令得来。
真木六郎撤去巡队头领职，四十日不得持公兵器；由他带四名核心者修复仓门、加固兵器架，并以之后的工记赔偿停工损失。佐吉三十日不得领弓，先在助七监管下重新学习警号与交战界线。其余人按实际参与程度做五日至十五日公役，未进仓、主动劝退者不罚。
所有处罚都有结束日期。做满、赔清、重新通过训练后，可以再申请入队；不愿服罚，也可结清私人债务后离开，不能扣家人抵罪。
至于昨日被真木挡下的那一箭，也没有因未伤人便抹去。佐吉须亲自向助七说明为何上弦，并在训练场演示自己当时听见的警号。若警号确有混乱，负责传令的人同样改正；若只是他因恐惧擅自判断，处罚便由他承担。差点发生的伤亡，也必须查到究竟差在哪一步。
真木听完，脸色比听见斩首还难看：“你留我，是想让我一辈子背着叛徒名？”
“木板会记你破仓，也会记你砸偏那张弓。”林昊道，“四十日以后，它同样记你是否赔完。只留罪、不留改过，和只写战功、不写破仓一样是假账。”
有人仍高喊军中哗变本该处死。林昊让那人走到黑帆前，指出哪一条事先公布的军令写着“占仓必斩”。对方找不到，只能说武家自古如此。
“我们立军纪，不是把每个武家的旧习都换个名字。”林昊道，“故意向同伴放箭、杀死值守者、临敌夺船，可以列为死罪；没有预告的处罚，不能今日为震慑便倒写进去。”
新的军令随即补上。
任何人都可质疑分配，要求查账或推代表重算；争议期间兵器留仓，双方不得擅取。持械夺仓、夺船或扣押管账者，按兵变审理；主动放下兵器、阻止伤人和实际造成的损害分别记录。每次出战前，必须写清战获中的个人酬劳、队伍公物与原主财货，不能再以“我方所得”四个字混过去。
军令另做三份。一份挂在兵器仓，一份交各村轮值者，一份封进神代社旧仓。以后有人声称自己没听过，先查公布与领队复述是否真的完成；负责宣令的人若偷懒，也不能把全部代价推给最下面的兵。规则要约束持枪者，也要约束写规则的人。
阿妙把此次六成重新分成两栏。参与登船、桨行和接应者按风险补发盐票与伤药份额；弓枪仍归公仓，按训练岗位领取。未参加夜袭的守岸旧卒不分个人战获，却可优先补齐巡夜所需的旧枪头和盾板。
真木六郎看过这份重算，最终在处罚板上按下木押。
伊作替他解开绑绳，没有还刀，只递过去修门用的木槌。真木接过后没有谢恩，转身便去量断掉的门框。几个昨日跟他进仓的人也默默跟上。
系统直到这时才浮出提示。
【公开审理获得多人见证。】
【军纪由首领即时命令转为可查询规则。】
【提醒：不处决不等于忠诚增加；处罚是否有效，取决于后续执行。】
没有双修值，也没有凭空上涨的组织度。
河野潮走到空出的兵器架旁，用指节敲了敲木板：“你的人刚夺完仓，真敢在两日后接我的船？”
押船只借三日，已经过去一天。若林昊仍把桨手、弓手和登船者临时塞在一处，下一次争的便不只是几支枪，可能是整条船听谁的。
林昊取来一块新的长板，先写下五个位置：桨手、弓手、枪手、医护、炊事。
“先不写谁当头领。”他说。
“先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在船上该站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