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兼被带到公量桌前时,先看见的是五块分队木板。
他比被俘那日瘦了一圈,衣服仍干净,脚上也没有镣铐,双手却以麻绳缚在身前。盐场没有暗牢,只把他与佐平分开关在旧棚,每日给同样的饭,也让他做不接触兵器和账册的杂役。至于死人税、纵火车和强征造成的死伤,证词还在逐户核验,没人答应他会永远活着。
“你终于把海民编成了兵。”宗兼盯着长板,“再迟十日,便只能把他们编进坟里。”
林昊没有让人屏退。千鹤、阿妙、五郎兵卫与河野潮都留作见证,宗兼说的每一句都会刻下,日后也能拿来反证他撒谎。
“先说你想换什么。”林昊道。
“命。”
“口供不能抹掉已经查清的罪。”
宗兼扯了扯嘴角:“那便换不斩。田、庄和三横纹都可不要,我服公役,或被逐出海湾。我的家人没有参与纵火者,不得因姓矢上受罚。”
“家人本就按各自行为审,不是你拿来交换的东西。”林昊道,“你的死罪是否成立,也要按事先公布的证据裁断。我能答应的是,今日不因你开口或不开口用刑;消息核实后,作为立功一项写进审理。你若拿假话诱我们出兵,另记一罪。”
宗兼显然不满意,却也明白这已是唯一能谈的界线。
他先报出惟宗重近的部署。
封港不是终点。重近以岛津忠久的守护名义,已向大隅国府周边十二处庄所催兵,要求每处出弓手、步卒和一月粮。真正响应者不到一半,却有三家旧族愿意出骑马武士,另有五条快船正在东岸泊地修缆。新月后的火山祭一过,他们便会从湾北与大隅岸两路压来。
“号称三百。”宗兼道,“眼下能合到多少,我不知道。可你夺的那艘押船若再迟两日,原本就要把粮送去大隅。重近不是只想饿死你,他在借封港辨认哪些村会听岛津的旗。”
河野潮追问船印、泊地和换岗号。宗兼能说出三横纹船只常用的黑白幡,却说不出东岸五船的吃水。阿妙把能核的与不能核的分开刻,既不因消息可怕便全信,也不因他是俘虏便全否。
林昊又叫来从押船上俘获的两名水手,隔着布屏分别询问。两人都说听过“大隅送粮”的命令,也认得重近手下一名叫惟宗有房的船奉行;至于十二庄、三百人和火山祭后的日期,他们一概不知。宗兼的第一段话由此只核实了粮路与一名执行者,其余仍标作待查。
“你以前替重近做过什么?”林昊问。
“替他记可征的船、可出役的户,也替他看哪些本地武士只认粮不认远在镰仓的主人。”宗兼并不粉饰,“他给我的许诺,是封住你以后把盐滨仍交矢上家代管。我若早知河野船能穿雾夺粮,开价会更高些。”
河野潮冷声道:“所以你知道的,是重近希望你知道的。”
“不错。”宗兼承认,“他也防我。若你们按我说的数目倾巢去大隅,北岸或许正等着空营。”
林昊让阿妙把这句也刻下。宗兼若只报一个确定答案,反而更像诱饵;他肯承认情报边界,不代表可信,却让众人知道该派斥候查船、查粮,而不是被“三百”两个字逼着立刻出兵。新成的水军明日先巡本湾,谁也不得凭这一份口供越海。
“这些只值减一层罪。”宗兼忽然望向千鹤,“我还有一件,只与你有关。”
千鹤没有走近:“说。”
“神代兼雅说你母亲被逐出社,你便真信她逃去了北方?”
公量桌旁的刻刀停住了。
宗兼说,十六年前,千鹤的母亲因私抄祭粮出入账受杖责。兼雅不敢在社中杀一名神代氏巫女,也怕她把缺粮之事告诉四村,便让矢上家备一条夜船。船没有向北,而是绕过御岳东岸,把人送进大隅侧的黑神别社斋屋。
“当年押船的是我叔父。”宗兼道,“我接手庄账后,见过那次运送的半枚木契。”
千鹤声音发紧:“木契在哪里?”
“我旧宅梁上,第三根横木的夹槽。你们封庄时只搜了账箱,没有拆屋。”
林昊立刻让五郎兵卫带两名不同村的见证去取,不许宗兼旧人同行。等待的半个时辰里,没人替千鹤问“若还活着为何不回来”。十六年足以让任何希望变成更锋利的东西。
五郎兵卫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沾灰的竹筒。
筒中果然有半枚杉木契。断面能与矢上旧印的纹路对上,正面刻着“神代澄,移置黑神斋屋,不得归社”。背面还有两行更新的细刻:冬纸三束,治喉药一包,收讫处压着一枚极浅的水鸟印。
千鹤接过木契,指腹在那枚水鸟上停了很久。
她幼时的衣带、练字木片和母亲藏账的匣角,全刻过同一只翅膀歪斜的鸟。别人可以知道神代澄的名字,却不会把鸟尾错刻成向左。
“这一笔是什么时候?”她问。
“十八日前。”宗兼答道,“黑神别社来取纸药,管事怕我不给,才让她亲自留印。她活着,至少十八日前还活着。”
林昊看向宗兼:“你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兼雅知道我握着木契,便不敢把全部旧账推到矢上家头上。她是我的筹码。”宗兼坦然得近乎冷酷,“如今庄没了,兼雅也压不住你。这枚筹码只剩换命。”
千鹤攥紧木契,手背发白,却没有冲过去扇他,也没有求林昊当场答应赦免。她让阿妙把宗兼承认隐瞒下落、以人命作筹码的话一并刻下。
系统安静无声。
母亲活着,不是感情奖励;一个女人被关了十六年,也不是用来替谁强化身体的任务。
等最后一笔落完,千鹤才抬起头。
“林昊。”
她第一次没有称海人,也没有称总领。
“我要去黑神别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