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三日，姬之前留到灯尽才走。
不是议事拖长。案上最后一封公务已经由秦清澜收起，连署处没有留下等人趁夜补押的空行。她来时带着一小包梅枝，是回原宅探望后，经主人同意剪下的。
林昊找来一个窄口瓶，枝放进去，瓶却险些被压翻。
“算船载的人，连这个都算不明白？”她笑问。
“船上有石压舱。”
她取了两枚干净小石，压在瓶底，没替他把枝上的旧叶摘掉。
风吹过窗缝，林昊替她把披衣拉近。姬之前看见他右掌新生的皮，伸手轻触伤痕旁完好的地方。
“那天你来救千鹤，若再晚一步呢？”
林昊没有答一定不会晚。
“不知道。我跑过来时，先看见刀，也踩滑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他掌侧，久久没有动。
她算出过一支军队的粮，也曾笃信自己知道一个旧人会怎样说话。到今日，她反而不想听一个永远来得及的许诺。
“我想与你一同过往后的日子。”她说。
林昊抬眼。
“不只是同坐议事桌？”
“那件事，白日已经说清。”
她坐近，将手放进他掌中，先问伤处是否还疼。林昊用未受伤的一侧握住她，掌心很暖，没有把这只手按在必须回答的誓纸上。
他告诉她，往后还会有争执，有临时远行，也可能有他坚持错误的时候。千鹤、板额与潮都各有自己的职责和生活，不能因为她来到身边便被安排退后。
“我不是来替谁退后。”她答，“也不会为了一处床席，把白日不肯同意的账改掉。”
“我知道。”
“那你今晚可以不必一直像个总领。”
她倾身轻吻他的唇，停了一瞬，等他回应，才将额头靠过来。灯下没有随侍替他们宣布这是一场能打开关东的婚盟，门外也没有任何家族等待分到一张新的封地纸。
等两人相拥，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
【姬之前：结契确认。】
【精神统御模块具备开启条件。】
【主要作用：记忆保持、信息处理与应激调节。】
光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既不会复制对方经历，也不能获得未知信息。
林昊将自己身体会因这种共鸣继续变化的事说给她听。姬之前早已听过部分缘由，这次却问得更直。
“你会因此知道我没说过的话？”
“不会。”
“会知道哪一家明日必然背叛？”
“也不会。能记得更清楚，不等于记下的就是真的。”
她看了一眼灯旁的瓶：“那明日拿几张真错都有的纸试。不要只试背熟的账。”
林昊确认消耗已有双修值，启动初次适应。
脑后先是一阵细密的热，像在寒夜里终于解开勒紧的布带，随后声音与灯影都显得格外清楚。他没有看见另一个世界，眼前仍是这间屋子，只是方才梅枝上四道细裂，仿佛更容易与相应的位置连在一起。
饥饿很快跟着涌上来。
厨房留下的鱼肉与热饭被端来，系统要求缩短初次训练，补食休息。林昊吃完，原想再把新感觉多留一会儿，姬之前却推开案上的公务匣。
“没有今晚必须看的东西。”
他终于将光幕收起。
次日测试在三名书吏见证下进行。
秦清澜给他一份未读过的四十一行粮表，让他看一遍，再将原件收走。林昊按仓、船、日期复述，连夹在行间的两处小字都说出来了，只在一名押运人的俗字上停顿。
那一刻，明珠忍不住向前倾身。
她让书吏另摊一幅简图，问六条船如何分赴三处仓，才不让最浅的河段在同一个时辰挤满。以前要摆着木筹来回移几遍，林昊如今先核各船吃水与卸货时间，几乎不必动筹，就提出两套次序。
河野潮的副手逐船核过，指出一艘换了桨手，实际脚程比纸上慢。他便在原来的次序中挪开那一艘，剩下几处也跟着调整，纸上没有再起一团乱线。
众人这才看出新能力能省掉什么：不是省掉船夫的经验，而是把已经说明的条件同时留在脑中，不因换一项就忘了另外三项。
林昊望着被划清的航次，也终于露出难以压住的笑。
这不是从前苦记半日才找回一处数，而是整张纸在眼前一分为几条线，又能重新合上。
她立刻递来第二份，要求他比出哪一船漏领。
林昊看过，几息便指出第四船。
姬之前把原件翻到背面：“还有一道缓领批注。”
他怔了一下。背面未看，第四船的米按约留在仓内，不是被人冒领。前面所有数字他都算对，结论仍错了。
“再来。”林昊说。
第二次，他先核查附页与来源，才将不同口径拆开计算。错误没有凭模块自己消失，是他主动补上了先前缺的步骤。
之后一张匿名来报，称南路某仓夜里挪粮。光幕没有给出真伪，林昊也不能从字迹里看见写信者的内心。他将它交回查验，增强过的脑力并未替守仓人的证词省掉时间。
板额问，阵前会不会因此更能忍住挑衅。
林昊先收紧肩背，再缓慢松开。身体仍会紧张，却比从前容易辨出自己何时正憋着气，因愤怒而急起的心跳也能稍快地平复。
可板额突然敲响铜片时，他仍本能转头。
“会受惊，也会分神。”她记下，不肯把一次测试写成总领已经无隙可击。
到午前，林昊眼后开始发胀。
光幕列出的剩余适应时段尚未用尽，医者却发现他把杯子放到案边时，手停得比方才迟。系统与人的观察一起提醒他，清楚的感觉也会耗损。
他停下，吃饭，再睡了一个短觉。
醒来后，四十一行表仍能记起大半，午前那股炽热的兴奋却淡了。
林昊望着堆在外间的数十封未结文书，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些拖了很久的事不必再拖。
姬之前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最急的三份放到案前。
“先做这些。”
他答应得很快。
第三份之后，他却又伸手拿了第四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