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只要他还活着，我早晚，会杀了他，为我爹报仇！”
林启安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股刻骨的恨意，却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林玉娇脸色一变，急忙捂住儿子的嘴。
“安儿，不许胡说！你这条命都是你表姐救回来的！”
萧策面无表情地站在顾晚月身后，看着林启安，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和茫然。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与这个少年，有过任何交集。
顾晚月挥了挥手，示意林玉娇不必紧张。
她走到林启安的担架旁，蹲下身，平视着他。
“想杀他？可以。等你病好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这出人意料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晚，顾晚月将林启安，单独叫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经过一下午的休养和营养液的补充，林启安已经能勉强下地行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是救命恩人，又是“仇人妻子”的表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语气生硬地问。
顾晚月没有回答，只是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加了蜂蜜的牛奶。
“喝了它。你的身体现在需要补充营养。”
林启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那温热香甜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那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长了？”顾晚月突然开口。
林启安握着杯子的手一紧，沉默不语。
顾晚月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嘴上说着要报仇，其实心里，早就存了死志。你觉得，自己这副破败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报得了仇，更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你想用一种最激烈的方式，去寻死，对不对？”
林启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她看得如此透彻。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又如何？我这病，我自己清楚。从小到大，汤药不断，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上天垂怜了。我爹的仇，这辈子，是报不了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绝望。
顾晚月没有去劝他放下仇恨，也没有去安慰他。
她只是平静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父亲的死，真的像你看到的那样简单吗？”
林启安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晚月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一个战功赫赫、被誉为‘军神’的镇南王，会无缘无故地，在一次小小的剿匪行动中，亲手，用剑，杀死一个手无寸铁、在当地颇有声望的落魄书生吗？”
“这其中，难道没有任何疑点吗？你父亲，一个文弱书生，为何会出现在官兵与土匪交战的现场？萧策，为何要亲自动手？事后，官府又是如何定性的？这一切，你都查清楚了吗？”
顾晚月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林启安的心上。
他陷入了沉思。
他回忆起三年前的那一幕。当时，他年纪尚小，只记得，父亲是为了去劝说一伙被官府逼反的矿工，才误入了战场。而当他赶到时，只看到，萧策的剑，插在父亲的胸口。
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根本没有去想，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顾晚月看着他动摇的神情，继续加码。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都打不过，还谈什么报仇？你若就这么死了，你父亲的冤屈，就真的，永无昭雪之日了。”
“你娘，你姨母，还有你们林家剩下的这点血脉，他们在这蛮荒之地，苦苦支撑了三十年，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你，像个懦夫一样，自暴自弃地去死吗？”
顾晚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了他最后一个选择。
“是选择现在就去寻死，让你父亲死不瞑目，让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还是选择，好好活下去，养好你的身体，由我帮你，一起去查明三年前的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锐利。
“你想当一个，只知道喊打喊杀的复仇莽夫，还是想当一个，能为你父亲，真正讨回公道的孝子？”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启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孝子……
是啊，为父报仇，不是应该查明真相，让凶手伏法，还父亲一个清白吗？自己这样一心求死，又算什么孝子？
他看着顾晚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眼眸，心中的偏执和死志，终于，开始土崩瓦解。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我……我该怎么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向别人请教，自己该如何“振作”起来。
顾晚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第一步，忘掉你‘病人’的身份。从明天起，和所有人一样，参与到谷洲的建设中来。你不是想报仇吗？那就先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
她将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根炭笔，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利用你对谷洲的熟悉，为我，绘制一份最详细的地图。哪里有水源，哪里有矿产，哪里的土地可以开垦，哪里的山林有猛兽，全都给我标出来。”
林启安看着那张羊皮纸，仿佛看到了自己新的人生地图。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看着林启安领命而去，那重新挺直的背影，顾晚月松了口气。
萧策从帐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默默地，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月儿，谢谢你。”他低声说。
顾晚月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困惑和愧疚的脸，心中一疼。
“阿牛，这件事，不怪你。”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三年前，你到底在谷洲做了什么？看来，我们得找个机会，帮你把那段记忆，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