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烨没有死。”
废弃仓库里，灰衣人低头跪着。
“第一次刺杀失败。”
池烟坐在旧木箱上，手里捏着一枚黑色药瓶。
“我问的是，为什么失败？”
“总督办身边突然出现了叶清欢。”
“她挡住了第二名刺客。”
“叶清欢？”
“南州火锅城的跑堂。”
“跑堂能挡住刺客？”
灰衣人将一把裁纸刀放在地上。
“她的出手没有经过训练痕迹。”
“可她能看出腕侧关节，知道如何让人失去握力。”
“她还认得迷烟。”
池烟将药瓶放在桌上。
“查清楚她的来历了吗？”
“只查到她三个月前进入南州。”
“没有家人。”
“没有籍贯。”
“也没有过去的账目。”
“她是凭空出现的？”
“像是有人替她抹掉了。”
池烟抬眼。
“谁有能力抹掉她的过去？”
灰衣人没有答。
池烟想起刚才收到的密信。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了吗？”
“传来了。”
灰衣人取出一封火漆信。
“刘家已经确认叶清欢逃到岭南。”
“刘俊彦愿意出五万两白银，换她回京。”
“五万两？”
“若能活捉容烨，刘家再加十万两。”
池烟拆开信。
信纸上写着一行字。
“叶氏女必须活着，容氏子可死。”
她将信放在桌面。
“刘家只想要叶清欢。”
“他们为何愿意拿十五万两买一个女人？”
“叶清欢是礼部尚书的嫡女。”
“这不是普通逃婚。”
“她手里可能握着礼部账册。”
“或者刘家更大的秘密。”
池烟慢慢抬头。
“刘俊彦娶她，不是因为喜欢。”
“是为了封口。”
“那便更好。”
“让他自己把人逼到绝路。”
灰衣人问：“要把消息送到刘家吗？”
“不。”
“先让叶清欢收到消息。”
“让她以为刘俊彦已经派人追到南州。”
“再让容烨知道，她留在南州会连累商会。”
“他们会分开？”
“不会。”
池烟笑了一声。
“年轻人遇到这种事，通常会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容烨会带她逃。”
“我们只要在路上等。”
灰衣人打开另一只木箱。
里面摆着十几支竹筒。
“这些是什么？”
“致幻散。”
“信里也有？”
“竹筒内壁都涂过。”
“只要叶清欢打开，便会吸入。”
“她若昏倒，我们便能把她带走。”
“容烨呢？”
灰衣人拿出一支短弩。
“弩箭上有软筋药。”
“中箭之后，半个时辰不能动。”
池烟摇头。
“不用软筋药。”
“他身边有萧策的人。”
“一旦发现容烨失踪，顾晚月会封锁南州。”
“那该怎么办？”
池烟看向桌上的地图。
“先制造混乱。”
她的手指落在南州城北。
“这里有三座蓄水池。”
“最大的一座供全城使用。”
“往里面放一点东西。”
灰衣人皱眉。
“全城会断水。”
“断水之后，火锅城会停。”
“商会会立刻派人处理。”
“顾晚月也会出来。”
池烟抬眼。
“她最重视百姓。”
“一旦水源出问题，她会把容烨调去现场。”
“那边防守就会变薄。”
“我们再把叶清欢送进顾家庄。”
灰衣人问：“送进去？”
“不是送她。”
“是把毒信送进去。”
“顾晚月一旦发现信上有毒，便会以为叶清欢是源头。”
“她们会互相怀疑。”
池烟拿起黑色药瓶。
“人只要开始怀疑身边的人，便会自己撕开缺口。”
“你想让顾晚月与叶清欢反目？”
“我想让容烨站在中间。”
“男人最容易死在两边都想保护的时候。”
……
南州商会。
顾晚月坐在审讯房外，听影七汇报。
“被抓的刺客已经交代。”
“他们来自池烟的外围线。”
“池烟人在何处？”
“暂时没找到。”
“赖三呢？”
“承认收了六十两银子。”
“银子来自南州旧商号。”
“旧商号背后是春华楼。”
顾晚月翻看供词。
“池烟已经搭上了刘家。”
风子仲站在旁边。
“刘家那边送来消息。”
“礼部尚书的女儿叶清欢逃婚后，刘俊彦已经派人南下。”
“他想把叶清欢带回去。”
容烨坐在一旁。
“谁敢带她走？”
风子仲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刘家手里有礼部尚书的把柄。”
“叶清欢若不回京，礼部尚书便会被下狱。”
“她父亲犯了什么罪？”
“挪用了一批礼部修缮银。”
“多少？”
“三万两。”
“刘家逼他拿女儿还债？”
“表面如此。”
顾晚月翻过供词。
“刘家真正想拿到的，是礼部尚书手里掌管的科举名册。”
“他们要卖名额。”
“礼部尚书不答应，便用账目威胁。”
叶清欢站在门边。
她刚才已经听见全部内容。
“不用替我父亲求情。”
容烨起身。
“你何时来的？”
“刚来。”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顾晚月看向她。
“叶姑娘，这件事比逃婚复杂。”
“我知晓。”
“你父亲可能被刘家拖下水。”
“他没有卖科举名额。”
“你如何确定？”
“因为他宁愿把我嫁出去，也没有答应刘家。”
叶清欢走到桌前。
“他迂腐、软弱，也在乎名声。”
“可他不会卖寒门学子的路。”
“刘俊彦逼婚，不只是为了娶我。”
“他要借婚事控制礼部。”
顾晚月点头。
“你手里有什么？”
叶清欢取出一只旧木匣。
“我逃出京城前，父亲交给我的。”
她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几本薄册。
“这是礼部三年的修缮账。”
“还有各地送来的举荐名册。”
“父亲让我带走。”
“他说若他出了事，便把这些送到能替他做主的人手里。”
容烨翻开账册。
“账目被动过。”
“哪一页？”
叶清欢指向中间。
“这里少了十七笔。”
“每一笔都和刘家有关。”
“你父亲为何不直接上报？”
“他上报过。”
“没有人接。”
“京城里收过刘家银子的人太多。”
顾晚月接过账册。
“这不是逃婚。”
“是你父亲把你送出京城。”
叶清欢低下头。
“我也猜到了。”
“可他没有告诉我。”
“他怕你知道后不肯走。”
“他从小把我关在府里，不许我接触外面的事。”
“他把我养成只会听话的女儿。”
“结果我还是逃了。”
容烨开口：“你逃得对。”
叶清欢抬头。
“你觉得我父亲很可怜？”
“我觉得你没错。”
“你不怕得罪礼部尚书？”
“我连皇帝都得罪过。”
叶清欢看着他。
“你又开始亮令牌了。”
“这次没有。”
容烨将腰牌摘下，放在桌上。
“我只是讲事实。”
顾晚月没有打断两人。
她的视线落在账册最后一页。
页脚压着一个极淡的黑莲印。
“这账册被人动过。”
“不是刘家留下的。”
“是猫头鹰的人。”
风子仲将一张密报递来。
“郡主，北城蓄水池附近出现陌生脚印。”
“脚印数量？”
“六人。”
“带了什么？”
“两只木桶。”
顾晚月起身。
“水源计划开始了。”
容烨立刻跟上。
“我去北城。”
“你留下。”
“为何？”
“池烟的目标是你。”
“更该去。”
“你是诱饵，不是主力。”
容烨停住。
“又拿我当诱饵？”
“你自己也清楚。”
“我不喜欢这个安排。”
“可你最适合。”
叶清欢走到他身边。
“我陪你。”
“不行。”
“为何不行？”
“你是刘家要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
“你若落入他们手里，刘家会用你威胁礼部尚书。”
“他们若想抓我，便让他们来。”
容烨看着她。
“你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
“我只是不想每次都站在别人身后。”
“我能看账，也能认人。”
“还会用刀。”
“我能帮你。”
容烨没有答。
顾晚月拿起一枚通讯器，交给叶清欢。
“跟着容烨。”
“但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若有危险，按红键。”
“明白。”
“别让他一个人走。”
“我会看住他。”
容烨转头。
“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
顾晚月点头。
“对。”
“我不同意。”
“不同意也要去。”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商会的安排。”
容烨看向叶清欢。
“你现在也是商会的人？”
“暂时是。”
“什么时候答应的？”
“刚才。”
顾晚月收起账册。
“你们去北城旧仓库。”
“那里有一批刚到的南风油。”
“池烟若想抓人，必然会选封闭地点。”
“你们在那里等。”
容烨皱眉。
“你已经知晓她会来？”
“她想让你死。”
“也想让叶清欢回京。”
“所以她一定会同时动手。”
“那我便等她。”
“别逞强。”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诱饵？”
“诱饵也要活着。”
“我会活着。”
容烨看向叶清欢。
“你呢？”
“我也会。”
顾晚月看着两人并肩离开。
萧策站在门口。
“你把他们放出去，池烟会动手。”
“她若不动，南州便要被她慢慢渗透。”
“北城那边有埋伏？”
“有。”
“几层？”
“三层。”
“容烨知晓吗？”
“他不需要知晓。”
“叶清欢呢？”
“她会发现。”
萧策握住刀柄。
“你想借她看清自己的能力？”
“她在京城长大，见过很多账，也见过很多人。”
“她缺的不是能力。”
“是机会。”
“若她无法撑住？”
“我会出手。”
“若容烨受伤？”
“你会出手。”
萧策看着她。
“那我做什么？”
“保护我。”
他点头。
“好。”
北城旧仓库。
容烨推开大门。
里面堆满油桶，通道只够两人并肩通过。
叶清欢走在他身侧。
“这里没有人。”
“有。”
“在哪？”
“屋顶。”
叶清欢抬头。
“你看见了？”
“我猜的。”
“猜得这么准？”
“顾晚月安排的地方，通常不会空。”
叶清欢看向他。
“你相信她。”
“我若不信她，早就死了。”
“她对你一直这样？”
“哪样？”
“把你推到最危险的位置。”
“也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她是你姐姐？”
“不是亲姐姐。”
“可你很听她的话。”
“她是我的主子。”
“你不觉得委屈？”
“为什么委屈？”
容烨打开一只木箱。
“她给我钱，给我产业，给我活路。”
“还给我机会做点正事。”
“我以前只会花钱。”
“现在呢？”
“现在也花钱。”
叶清欢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替百姓花。”
“所以我花得更开心。”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容烨合上木箱。
“来了。”
叶清欢按住通讯器。
“需要通知郡主吗？”
“先别。”
“她让我们遇到危险便按红键。”
“现在还没危险。”
大门被人推开。
六名灰衣人抬着木桶走进来。
为首的人拱手。
“总督办，池烟姑娘请您过去。”
容烨问：“她在哪？”
“城北水池。”
“为何请我？”
“她说，想和您谈谈。”
叶清欢看向那六只木桶。
木桶边缘沾着黑色粉末。
她走近一步。
“你们桶里装的不是水。”
灰衣人立刻拔刀。
容烨挡在叶清欢身前。
“退后。”
“桶里有药。”
叶清欢指着木桶底部。
“药粉洒在桶外，说明他们搬运时很急。”
“药粉沾到鞋底，又带进了仓库。”
她蹲下，蘸起一点黑色粉末。
“有苦杏仁气味。”
容烨脸色一沉。
“氰毒？”
“不能确定。”
“但绝不是净水药。”
灰衣人向前冲来。
容烨抬脚踢翻第一只木桶。
黑色液体流出，落在地面上冒起细泡。
“散开！”
叶清欢抓住容烨的手臂，拉他退到油桶后方。
灰衣人掷出短刃。
刀锋钉入木箱。
叶清欢按下通讯器红键。
“危险，北城旧仓库。”
通讯器里传来顾晚月的回应。
“收到。”
仓库屋顶突然落下铁网。
两名灰衣人被网住。
影卫从梁上跃下。
容烨抓住第三人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叶清欢抄起木棍，挡住迎面劈来的刀。
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容烨回身挡下第二刀。
“退到我后面！”
“不退。”
“这里不是火锅城。”
“我看见了。”
“那就听令！”
“你不是我的上官。”
“我是总督办！”
“我也是商会的人！”
两人一边挡刀，一边争执。
顾晚月从仓库后门走入。
“你们两个还有力气吵，说明局势不急。”
萧策跟在她身后。
他只出一刀，便将扑来的灰衣人震倒。
剩下的人看见他，立刻转身逃跑。
影七抬手封住门口。
“一个都别走。”
顾晚月走到木桶旁，戴上防护手套。
她取出检测器。
“不是氰毒。”
“是混合型麻痹药。”
叶清欢问：“放进蓄水池会怎样？”
“人喝下之后，先出现头晕。”
“多饮便会四肢无力。”
“池烟想制造全城病乱。”
容烨看着被按住的灰衣人。
“她为了杀我，连全城百姓都不顾？”
“她不是只想杀你。”
顾晚月拿出一封信。
“她还想让叶清欢打开这个。”
叶清欢接过信封。
信封正面盖着礼部尚书私印。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是我父亲的印。”
“里面有毒？”
“信纸内层涂了致幻散。”
“打开之后，会立刻吸入。”
叶清欢看着信封。
“她想让我误以为父亲出事。”
“你若打开，便会失去判断。”
“容烨会带我离开南州。”
“池烟在路上等。”
顾晚月点头。
“这才是她的计划。”
容烨看向叶清欢。
“你还好吗？”
叶清欢没有答。
她盯着信封上的印记。
“这个印不完整。”
“哪里不完整？”
“父亲的官印有三道细纹。”
“这里少了一道。”
顾晚月接过信封。
“伪造的。”
叶清欢松开手。
“她还想利用我父亲。”
“她失败了。”
顾晚月看向被擒的灰衣人。
“把他带回去。”
“池烟呢？”
“她还在等消息。”
“让她继续等。”
顾晚月转身看向叶清欢。
“你今日做得很好。”
“我只是认出了官印。”
“还发现了桶里的药。”
“换一个人，便会被你们带走。”
叶清欢低下头。
“我能留下来吗？”
“你本来就没被赶走。”
“我是说，留在商会。”
顾晚月点头。
“可以。”
“负责京城账目与文书鉴别。”
“我会。”
容烨站在旁边。
“她刚才还说商会规矩有问题。”
“规矩本来就要不断改。”
顾晚月看向容烨。
“她说得对的地方，你改。”
“我？”
“你是总督办。”
“她也能改？”
“她若比你更适合，便让她改。”
容烨看向叶清欢。
叶清欢也看着他。
“我会先查账。”
“你敢查我的账？”
“商会所有人的账都要查。”
“包括我？”
“尤其是你。”
顾晚月转身离开。
萧策跟在她身后。
容烨站在原地，半晌才开口。
“她刚才救了我。”
叶清欢收好信封。
“你也挡了刀。”
“算扯平？”
“算。”
“那炸鸡呢？”
“还想吃？”
“想。”
“明日我做。”
“你会做？”
“顾郡主教过我。”
“那我要两份。”
“一份。”
“为何？”
“另一份给你护卫。”
容烨顿了顿。
“那便三份。”
叶清欢终于笑了一下。
“贪吃。”
仓库外，顾晚月看着两人走来。
“池烟的第一轮计划失败。”
风子仲快步赶到。
“郡主，水源已经封锁。”
“城北三座蓄水池全部抽样。”
“百姓暂时没有饮用受污染的水。”
“赖三的供词呢？”
“已经交代池烟藏身的位置。”
顾晚月抬头看向远处。
“她在南州还有几处据点？”
“七处。”
“今晚全部拔掉。”
“活捉池烟。”
“若她反抗？”
“按猫头鹰死士处置。”
萧策握紧刀柄。
“我去。”
顾晚月看向他。
“不急。”
“她既然想让我痛。”
“便不能让她死得太快。”
“先封锁南州。”
“再让她亲眼看见，自己布下的局一个个失效。”
远处，废仓库屋顶上，一只灰鸽扑棱着飞向南方。
池烟收到消息时，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
“水源失败。”
“人也被抓。”
灰衣人跪在她面前。
“池烟姑娘，我们必须撤。”
“撤？”
池烟捡起药瓶。
“我还没有见到容烨死。”
“顾晚月已经封锁南州。”
“她会找到这里。”
“那便让她找。”
池烟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新信。
信封上盖着礼部尚书的印记。
“这封信送去城外。”
“送给谁？”
“送给刘俊彦。”
“让他带人来。”
灰衣人迟疑。
“刘家只是猫头鹰外围。”
“外围也有外围的用处。”
池烟看向信封。
“叶清欢不肯回京，便让刘家逼她回去。”
“容烨若护她，便会离开顾晚月的保护。”
“到那时，我要他亲自跪在我面前。”
灰衣人接过信。
池烟又取出一只竹筒。
“这里面是什么？”
“给叶清欢的家书。”
“不是已经失败了吗？”
“上一封失败了。”
“这一封，会让她父亲亲自开口。”
“可礼部尚书在京城。”
池烟抬起眼。
“京城有潜龙。”
“只要把信送进去，叶清欢便会以为她父亲已经落入刘家手里。”
“顾晚月再聪明，也拦不住一个想救父亲的女儿。”
她将竹筒封好。
“只要把这封信送到那个逃婚千金手里，容烨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