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山看着自家主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平日里无论什么事放到他面前来都觉得无趣,分明也才小小年纪,却像个小大人,一心只有功课和国事。
酩山跟在他身边这么久,知他性子虽冷,可待人却是宽厚温和,于是有的时候他说些出格的话干些出格的事,太子殿下也并不会真的同他生气。
这还是皇后娘娘叮嘱他的,说殿下少了几分鲜活劲,他得多带殿下一起玩,整日一板一眼的,哪有少年人的样子。
如今看来,也是有鲜活劲的嘛。
不过……不对啊。
酩山笑容一僵。
他照顾起这小主子来,怎么更像大人了?
谢从序也不知道姜无恙听没听懂。
她兴致勃勃地往底下看了许久后,突然间往后一缩,脸色有些发白地躲了回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就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他有些猝不及防地将人接着,不让她钻进去,不解开口:“怎么了?”
楼下。
一位妇人牵着一对七岁的孪生兄妹正往楼上瞧。
男童开口道:“那是……姜无恙?”
“怎么可能,她脏脏臭臭的,茶楼才不会让她进来。”女童蹙着眉头否认。
“可我真的看见她了,那晦气的模样我怎会认错!”男童有些急了眼,他怎么可能认错。
身边的妇人有些不悦,低声制止:“好了,不许说了,在外不许再提那个丧门星。”
姜无恙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她很怕他们往楼上走来,很怕自己会被他们发现。
于是她迫切地想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不能让他们看到。
哪怕此刻被谢从序拉在身侧,她也想用力挣脱躲到桌子底下去。
谢从序心里疑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慌成这样。
他目光朝底下望去,并未发现有何异样。
只见有位妇人带着一对孪生子女落座,而妇人的目光正好往上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彼一相触,谢从序眼底微沉。
大概也能猜到了。
能让姜无恙怕成这般,应当是见到了姜家的人。
可姜家人不都被关在了姜宅吗,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怕了,孤在这儿,没人能欺负你。”他目光收回,将姜无恙抱到腿上,见她脸色煞白,于是顺着她的脊背轻声去定着她的心神。
酩山见她突然的惊慌,一时也不解:“这是怎么了?”
目光朝着底下看去,并未发现异样。
在此时心慌意乱的姜无恙眼里,谢从序与酩山再怎么可怕,也都比楼下那三个人好太多了。
至少他们不曾打过她,那三个人一旦发起狠来,下手可是比姜家兄妹还要重的。
彼时在姜家,他们不会日日都来,可一旦来了府上,都得将她好好欺负一通才肯罢休。
谢从序见她惊慌不止,就捂着她的脑袋,认真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唤着她的名字:“姜无恙?”
她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断断续续地啊了两声,最后只发出一些气音来。
她攥紧了他的衣袖,想求他别把自己交到他们手里,可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只能憋红了眼,带着乞求和无措望着他。
谢从序见她这副慌了神的样子,心也不由得跟着一紧。
她这几日,哪怕是被陌生声响所惊扰,或是接触陌生人而展现出的胆怯,都不及此时的仓惶无措。
就连身子也抖得厉害,像是恐惧到了极点。
“底下的人,你见过吗?”他见她眼角盈着泪,一边用指腹轻轻帮她拭去,一边耐心问道。
她听懂了,但犹豫过后,她并未点头,也并未摇头。
谢从序察觉自己小臂上的衣袖被她攥得更紧,她煞白的脸色和紧张的动作正在暴露她的想法。
惊怕的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她又强忍着,咬着牙,怕他发现了,会把她交出去。
“好,既然不认识。那我们不见他们,回家好不好?”他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温柔地拭去,耐心问着。
姜无恙闻言,眼底有一丝讶异,随后连连点着头。
“今日也出来许久了,哥哥带你回府。”他也顺着她的举动,装作不知,将她抱在怀里站起身。
复杂的言语她听不懂,那就只能用行动去安抚。
姜无恙搂紧了他的脖子,他任她将脑袋缩着埋进他的胸口,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想令她安心一些。
“让人去查一查,那三个是什么人。”起身时,他目光瞥了一眼楼下,冷声朝着酩山吩咐。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她只瞧见一眼就会惊怕成这样。
“是。”
那妇人似是有所察觉,在他们下楼时,用余光瞧着那抱着女童下楼的少年。
少年就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公子,一身墨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再普通不过的云纹玉佩,身边还跟着一名提着剑的随从,无甚特别之处。
可方才他们对视时,少年的眼神分明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该出现的凌厉。
谢从序并未看向他们,自顾带着姜无恙出了门。
姜无恙将整张脸都紧紧埋在他身上,哪怕喘不上来气,也不敢抬头,生怕被他们瞧见。
妇人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心里有些狐疑,随后镇定自若地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听着说书。
她在想那少年怀里抱着的小东西,是否真是姜无恙。
她眉心微微一蹙,可怎么会呢?姜家人明明都被关在了姜宅出不来,一点风声未走。姜无恙是怎么出来的?
她的夫君贵为一州知府,就连夫君亲自派人去问,都查不出来其中缘由。
看守的人身手了得,只说姜家得罪了京中的贵人,门不得开,便是知府大人,不得御令,也不可过问。
她原本也在猜,莫不是宫里那位来了淮阳?可她这么多年都不曾察觉,又是如何发现姜无恙的现状?若真是如此,以她的身份,又怎会只是将姜家人软禁在姜宅?
可若是说姜遍得罪了京中高官显贵,也不太可能。毕竟她妹妹嫁给姜家次子姜遍已有六载,姜遍就不是上进的性子,又怎会去结识高官,怎能有机会去得罪?
她的夫君告诉她,此番不知缘由,连他都插手不得,他们就该明哲保身,关于姜家之事,即便亲姐妹也该分清孰轻孰重,不该再与他们有所牵扯。
他毕竟有官位在身,姜家人得罪了贵人事小,他还得在官场上混,若是因此被连带着丢了帽子,那才是大事。
可到底亲姐妹,她如何能不在意?
“显儿,母亲问你,当真瞧见了姜无恙?”她思量间,一手搂着儿子,轻声问道。
他点了点头,肯定道:“就算洗干净了脸我也知道是她,她眼角有颗痣,一模一样,那是丧门星的标记,显儿才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