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动作微顿,却又极快地遮掩好。
“没有。”
能看到她,他没什么不开心的。
如果她不反复说着那些要找驸马,要纳后院,要离开东宫去开公主府的话,那就更好了。
“就有。”姜无恙不信,反驳了他的话。
他没有回应她,浸湿了帕子将她的脸啊脖子啊耳朵啊,还有每一根手指头,都仔细地擦了一遍,又伸手去替她解着发髻和珠花。
姜无恙意识到,自己居然又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对自己的好。
连忙躲了躲。
她反应过大,谢从序刚取下一支簪子,手里便落了空。
他不解地看向她。
屋内静得只有灯花燃烧的声音。
姜无恙还听见了自己强烈的心跳,她垂着脑袋,抿了抿唇,才支支吾吾地说道:“皇兄还是不要对我太好了……你这样,我日后离不开你怎么办?”
她还得成婚,日后陪在她身边的,会是旁的人。
谢从序知晓她这小脑袋瓜定是又在胡想一些什么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半蹲在了她的面前。
他掌心捧着她的脑袋,将她的视线抬起,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同她说着:“离不开才好,在这世上,本就只有皇兄才能照顾好你。”
这话姜无恙不想否认,她愣愣地望着他这双深邃的眼睛,一时便有些陷进去。
她道不清楚自己心里那股总会隐隐生出的难过是为什么。
像是舍不得,也像是不愿面对。
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要离开他,去过一个崭新的,没有谢从序的日子,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嗓音清冽又柔和:“绥绥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不要着急。只要是你想知道的,皇兄日后都会慢慢教你。”
他话里有话,说得晦涩。
姜无恙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完全听懂,但还是乖乖地点了头。
无论她是否要离开东宫,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始终都是他。
谢从序将她被子掖好时,她拉住了他的手指。
她想让他留下来陪自己多说说话的。
她有好久没见到他,囤了好多的事要同他讲,可一时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个好。
“怎么了?”谢从序眼里含着笑,俯身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嘴角扯起一抹笑,松开手,轻轻摇了摇头:“皇兄今夜要早些休息,好梦。”
“好。”他迁就着应下,也并未离开,坐在了她的床沿边。
面对她有些不解的神色,他笑道:“等绥绥睡着,孤再回去。”
姜无恙心里说不高兴是假的,“嗯”地一声,伸手就抱住了他的手,美滋滋地靠上,闭上了眼。
语气里跳跃的欢喜让谢从序眼底也跟着柔和。
像过去一样,大手将人往自己的身边捞过,轻柔地拍着她的肩头哄着。
姜无恙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
其他三位皇子正在东宫门口等着姜无恙一同去官学。
可待姜无恙出来后。
身后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等等。”
谢从庭脊背发寒,甚至不敢回头看。
姜无恙有些诧异地回过去。
只见谢从序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孤同你们,一起去。”
谢从庭眼睛都瞪大了。
没搞错吧?
他去什么官学啊?他去了谁敢教啊?
一路上,谢从庭嘀嘀咕咕地朝姜无恙使着眼色:“大哥这是怎么了?”
“他一直很爱读书来着……”
姜无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太大的不对,谢从序自幼就勤勉。
想一起去官学,好像也没错。
谢从庭小声强调着:“他是已经及冠了的太子,那官学里的先生太傅教教我们也就算了,教他都不够格的。”
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脚步回头。
两个正垂着头窃窃私语的人并没发现。
谢从庭肩膀撞上他胳膊,吃痛地“哎”了一声。
姜无恙一头撞在他胸口上,痛得捂住鼻尖。
谢从序见她小脸都蹙紧了,连忙握着她肩膀,俯身来查看:“走路要看路,撞疼没?孤看看。”
谢从庭命苦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肩膀,忍不住控诉:“皇兄,明明我也是你弟弟,我也撞疼了的!”
谢从序只是一个冷冷淡淡地眼神扫了过去,带着警告,他当即就噤了声。
谢从康笑着勾上那一副委屈样的谢从庭的肩膀:“人绥绥是女孩子,你是男子,哪能一样啊?来,大哥不给你看,二哥给你看看?”
谢从庾也笑着扑在了谢从庭身上:“哎呀,怎么回事啊?大皇兄一回来,这三皇兄为了争宠连绥绥的醋都吃了?”
谢从序看着这三个不着调的,也只是无奈地扫了一眼,便回头去拿开姜无恙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鼻尖,又仔细确认过她没撞出血来,这才松下一口气。
她十岁那年,也是因为走路不看路,还带着小跑,重重撞在他的背上,鼻子当场就出了血。
此后谢从序一直心有余悸,走路的时候时常将她带在身侧。
谢从庭嘀嘀咕咕着,一副就要闹的模样,却也只敢抱怨一句:“全家都重女轻男!”
姜无恙听得想笑,也确实没忍住上扬的嘴角,目光瞧着那边,便也想跟着扑过去,跟他们闹成一团。
谢从序对她的起步姿势有预判,初见端倪便拎着她的后领将人勾到了身边来:“你不许去。”
姜无恙冲他讪讪地笑了笑,“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回他的身边。
她在史书上看过,多有皇室子弟兄弟阋墙,甚至残害手足之事也有。
往近了说,就他们父皇当年还在潜邸时,那些皇子们也免不了为了储位明争暗斗。
怎么到了他们这里,倒和谐得出奇?
不过想想也是,父皇母后都那么好,就连宫里的各位娘娘们,也都那么好,他们这样好的人,养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
姜无恙每每想到这些,就觉自己格外有幸,有幸能遇见这一大家子人,而这一大家子,也真心实意的,把她当成很重要的家人。
都说天家薄情,明明不是这样的。
谢从序不让姜无恙跟他们扑一起,可姜无恙觉得就自己没得扑,她心里高兴,也想扑。
就扑在了谢从序的胳膊上,抱着他的胳膊抬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左右都在宫里,宫里的大家见怪不怪,外头的话,也没人瞧得见。
一行人到了官学门口,便就装得正经起来了。
毕竟都是皇子公主的,不能失了皇家威仪,在家闹一闹便罢了,在外谢从庭玩归玩,正经的时候也不敢不成体统。
何况还有谢从序在,他纵使有一万个胆子,也万不敢驳了谢从序的脸面。
赵岑风远远瞧见姜无恙到了,正快步上前来时,便看到了走在她身后那道冷峻的修长身影,眼里的光当即就暗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