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并未因她的问题而诧异,反倒真的冥思苦想着。
口中念念有词:“招赘啊……这云京遍地权贵,谁家愿意让儿郎入赘?怕是得去外乡找哦……”
裴蕴竹察觉这阿婆热络得有些怪异,一身麻布衣缝缝补补,却是干净。
照理来说,当红娘的大多都会打扮得喜气,即便是因为来了寺庙不该穿得鲜艳,也会穿得崭新。
若她真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红娘,这平日里收的谢礼也该有不少,足够她置办一身更为体面的衣裳才是。
她也怕祝玉卿再说下去,这阿婆真能给她们一人掏出一个赘婿来,连忙道:“好了,玉儿妹妹不同阿婆开玩笑了。家中长辈不急我们婚事,谢阿婆好意。”
而那老婆子不以为意,不论她们说什么了,依旧带着那热络的笑。
她忙不迭地从自己随身的佩囊里拿出了一沓小小的纸页,从中翻了翻,一人发了一张,每一张都写有她家中住址。
宁绮儿接过一看,感叹着这生意果然看人做,各行有各行的神通,连牵红线的活,都能随身带着这家中住址了。
这样大家哪怕当下不需要这牵线的红人,来日万一需要了,也会找上门的。
“老婆子姓杨名素娥。住在桥南巷,过了石桥往东再走五里,拐进去瞧见一棵挂着红绸的大树,便是老婆子的家了。若有需要,随时可来找我老婆子,我这牵红线可是牵了四十年了……”
“想当年,那姜相同阮娘子能结连理,那也是老婆子牵线牵得好呢。”
说到这儿,阿婆脸上不免有几分骄傲。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禁将目光都落在了姜无恙身上。
姜无恙对于自己爹娘的事,从帝后处,可是听了不少的,倒也没说是通过什么红娘介绍才相识的呀?
她爹娘相识相知的故事是有些曲折复杂,二人初相识时,话不投机半句多,后来与帝后一同卷进了云京朝堂的漩涡,经历了生死,几番患难与共,故而才成了生死之交。
这阿婆带着那老一辈人牵红线的热络劲,这没来由的热情让她们几个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们几人本是不想同她多说的,可她提到了姜相与阮娘子。
姜无恙便忍不住开口问:“竟有此事?”
阿婆说到这,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的头发,颇为骄傲:“当年我与我家那老头子,本是住在常平镇的。那儿有一处山坳,偶然捡到了落难受伤的阮娘子,那时她也不知是被什么人追杀,我们夫妇二人便将其暂且收留救治。”
“后来姜相寻到常平镇,那年大雪封了常平镇的山路,即便离云京很近,但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回不了京。”
“你们不知道,当年二人可多亏我老婆子撮合,才和和美美地走到一起去的。回京不久,他们便完婚了,我们夫妇二人,还去姜相府中喝了喜酒呢!”
姜无恙闻言,朝杨素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不为旁的,只为当年杨素娥夫妇能救下她的娘亲。
否则可就没有她了。
杨素娥见她行了个这么漂亮的礼,待姜无恙抬头来,面前的脸似乎和记忆中的人有了重合。
一样姣好的面容。
杨素娥定睛瞧了瞧姜无恙:“诶?奇怪,这么一看,你这小丫头倒是生得和当年的阮娘子很是相像呢!”
姜无恙本想编一个借口搪塞过去,谎称阮南清是她的远房表姨。毕竟如今云京,人人都知道阮南清的女儿,便是乐安公主。
皇兄同她说过的,出门在外,非到关键时刻,身份该隐瞒时需隐瞒,可免生许多是非。
她刚要开口,一旁便有一位妇人走来,她目光有些鄙夷地扫了一眼杨素娥,随后忙拉住姜无恙的手腕:“小娘子们可莫要再同她说下去了。”
那人低声凑近:“这杨婆子,早年间死了夫君,这儿啊,就不太好。”
那人轻轻指了指头示意,好心提醒。
杨素娥也不知听没听见,抬眼往外瞧了瞧天,眼里一急:“坏了,我家老头子还在地里呢,不同你们说了。”
外头分明晴空万里,可她却去墙角处拿出了一柄倚着的油纸伞撑起打开。
匆匆走了出去。
“她夫君不是——”祝玉卿瞪大了眼,伸手指了指那个离开的有些佝偻了的背影。
妇人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她原是常平人氏,贞历元年,夫君葬送在一场大火里,一人流落到了云京来。起初沉默寡言,后来不知怎的,突然话就多了起来,逢人就说她是红娘。”
“想东想西的便罢了,每日不论风雨还是大晴天,都打着她那把伞,风雨无阻地来这寺中上香。见到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或是风华正茂的小郎君,总想为人撮合好事。”一旁有同妇人一起来的另一位妇人也接着话。
“是啊,着实怪得很。”
二人就此事讨论着。
……
少女们却听得心中一紧,暗暗交替换着眼色。
姜无恙忙追问:“那她说的她与姜相与阮娘子的事,可是真的?”
“谁知道呢,咱也不曾去过当年姜相府上。”
姜无恙神色微凝,这也太巧了。
她的爹娘也是在贞历元年离世的,那位杨婆子的夫君,也在贞历元年离世……
可那杨婆子应当是见过阮南清不假,否则怎会发觉她与阮南清生得相似?
这些疑虑一时涌入了她的心头。
待妇人们走后,宁绮儿望了望这天,惆怅地叹了口气:“日日打着伞好似也没什么毛病……喏,毕竟这老天爷喜怒无常,眼看着就要落雨了。”
众人一抬眼,外头飘来了一团乌云,遮盖住了方才还高高挂着的日头。
起风了,一阵接一阵的风卷着僧人正扫好的落叶,在石头砌成的空地里打着小圈卷着跑着。
裴蕴竹在心里也暗暗留了个心眼。她想着当年贞历元年常平镇的那场大火……
当年那一场大火,夺去的百姓性命有十余条,一条巷子里多户都遭了难。
说是一家花灯铺子夜里没注意,烛台倒了,满屋堆着的丝绸、纸张、竹子、木材,火势一下蔓延……
这些年,凡是与裴弘相关的事,她都查得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