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自打来了东宫，就从未觉得除夕夜会这样漫长。
守岁宴里。
姜无恙坐在许知筠身侧，面前摆满了各色佳肴，她却没什么胃口。
“绥绥今日怎么吃得这样少？”许知筠侧目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回母后，儿臣许是白日里吃多了点心，还不饿。”姜无恙笑着应道，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碟中，却没往嘴里送。
许知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是谢从庭鬼点子最多，吃得差不多了，便暗暗朝姜无恙使着眼色。
姜无恙知道他又想做什么了。
每年都撺掇她去跟父皇说，想放烟火。
毕竟谢慕周对姜无恙的宠爱，有目共睹。
可每年都是一样的事，一点都没意思。
姜无恙心里难得生出一个鬼点子来。
她暗戳戳地忍着笑，起身到阶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父皇母后，三皇兄近日学奏箫，吹得可好了，特意为了今日，为父皇母后贺岁，献上一曲。”
“还有此事？”谢慕周有些意外，抬眼望向那边瞪大了眼还在那朝姜无恙暗暗使着小动作的谢从庭，唇边轻轻一勾，“老三，有心了。”
这平日里只知不务正业的谢从庭，也能学曲子？当真是稀罕。
殿中众人连带着宫人都有些提心吊胆。
毕竟也不知能不能入耳。
姜无恙偷笑着退到一旁，谢从庭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上，路过姜无恙时，还用着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不动唇形轻声威胁：“竟然整你三哥，你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姜无恙偷偷朝他做了个小小的鬼脸，美滋滋地坐回了皇后身边。
姜无恙是偷偷听过谢从庭在吹曲子的，是为了去讨好那苏家小姐，听闻人苏家千金才貌双全，抚得一手好琴。
这琴嘛，自然就得配箫。
于是谢从庭便为了她，一直在偷偷练着，好巧不巧的，被那闲来无事就爱在宫里到处窜走的姜无恙撞了个正着。
他为了让她封口，可给了不少好东西呢。
结果这家伙转头就把他卖了。
姜无恙上回听了，觉得三皇兄吹得很好，必须要给他涨涨信心。
他过去太爱玩乐了，以至于在宫中众人眼里，包括父皇母妃，都以为他是个什么事都做不好的人。
姜无恙故意捉弄他是一回事，毕竟这谢从庭平日也没少捉弄她。
不过想看他能得到认可，也是真的。
人人都会因为得到父母的认可而开心的。
一曲终了。
老四谢从庾听得目瞪口呆，手都不自觉地拍了起来：“不是……三皇兄，你怎么还有这一手啊？”
这让他们这些没才艺的怎么办啊？
谢慕周脸上也挂着欣喜：“好，不错！老三啊，这箫确实奏得好！何时学的？朕竟都不知道。”
“三月前。”谢从庭哪里这么万众瞩目过，一时有些局促。
“好！三月就能将箫艺学得如此好，可见是可造之材。来人，赏！”谢慕周大悦，仔细想了想赏赐点什么好，随后点着身侧的王仲，“去把朕的那把白玉箫拿来，赐给老三。”
谢从庭再次瞪大了眼，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欣喜，连忙跪地谢恩。
天老爷——
父皇的白玉箫，那可是父皇的珍藏，是先帝传下来的，平日里父皇自己都舍不得拿出来用，竟就给了他了！
拿着那把赏赐的白玉箫下来时，谢从庭看向姜无恙，瞧见她带着几分得意轻轻挑了眉，他便也了然了。
谢慕周当然知道这几个孩子不可能只为了给他献什么曲子，主动开了口：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去吧去吧，烟火放得好看些，也好让我们也跟着看看。”
“谢父皇！”姜无恙起身，连忙笑着朝他先谢过。
底下谢从庭一手拉着一个兄弟，也朝上头行着礼。
淑妃看着一群人出门去，连忙嘱咐道：“这过去有你们太子皇兄在，本宫也不用操这些心，今日他不在，你们照顾好绥绥听见没，特别是你，谢从庭，你给本宫小心些，别把绥绥新衣裙给烫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还生怕他们听不见。
贤妃一边拉着淑妃坐下，一边朝上头的皇后暗暗使了眼色：“好了好了，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
谢慕周也是清楚她们的规矩，摆了摆手，示意许知筠：“去吧，朕乏了，先回宫了。”
“诶——”许知筠拉住了他的胳膊，“陛下不同臣妾们一起玩吗？”
谢慕周听着她这突然变了调的声音和称呼便觉大事不妙，他嘴角微微一抽，想抽出手：“不了。”
许知筠偷偷拧了拧他的胳膊，谢慕周暗自咬着牙，用眼神警告着她：干什么！
许知筠又接着用那娇滴滴的声音说道：“今夜除夕，臣妾们就想要陛下陪着玩。”
谢慕周心里拔凉，微微朝她俯身来，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皇后若真想要朕陪着，朕不介意今晚去坤仪宫陪你好好玩。”
许知筠面不改色，手上拧他拧得更重了。
身为天子，又不能在此时吃痛地喊出声，否则成何体统！
谢慕周甩开手，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行行行，玩什么！”
“南清姐姐教的——”贤妃笑着站起来，眨了眨眼。
“大富商！”淑妃接道。
“或是？”庄妃看向身侧的德妃。
德妃清了清嗓子：“真心话——”
“大冒险——”许知筠笑着。
“朕……朕选大富商。”谢慕周不得不承认，剩下的那两个他真的不敢玩。
为数不多的两次，一次是在阮南清和姜随还在时。
一次是和许知筠单独玩。
每次都被伤得体无完肤。
而这些年，她们每年除夕用着阮南清留下的那些花样，就能玩得不亦乐乎。
谢慕周也不愿打扰，就要么静静地让王仲陪着自己去看孩子们放烟火，要么就静静地回他的养心殿早早歇下。
过去也没见她们留过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狐疑的目光落在许知筠身上，许知筠并未看他，而是自然地张罗着宫人摆桌。
许知筠确实也没有旁的意思。
之所以会想留他是因为昨夜，姜无恙回去之前，偷偷同她说：“母后，父皇每回除夕总是一个人，他好像……也不太想和我们一起放烟火。你们不跟他玩，他一个人又会偷偷回宫里批折子去，你们今年不要再把他落下了嘛，好不好？”
许知筠昨夜一整夜都在想着这件事。
明知过去的诸多事，都有各自的不得已，当初……也明明是她自己要坚持站到他的身边来的，在这样的位置，他做得已经够好了。
是她总拽着过去那点因不愿明言而生出的嫌隙不放，以至于他们在这十多年的时日里，各自煎熬。
可如今连孩子都看得明白的事，她又何必一直故作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