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慕周话里有话,谢从序不会听不明白。
如今若要制衡世家,更要以身入局,才能将他们的命脉拿在自己的手里。
可谢从序不愿。
一是他此生只想同一个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他绝不会允许他们的家里住进来其他的人。
二是他心中清楚,如今这后宫中安宁,是由多少人的血泪换来的。
以婚事作为筹码算计,无疑又在重蹈覆辙,走着他父皇的老路。
可即便如此想着,他也并不会同谢慕周就此事呛声。
帝王与太子,所行所思皆该为江山社稷,这本就没错。
可此事对谢从序而言并非只有一种解法。他偏不信,在江山与守一人长久之事上,他只能择其一。
他看似恭顺地听完了谢慕周的苦口婆心,却也只是沉默着,不做反驳,也不应下,最后规规矩矩地行礼退下。
人刚行至宫廊上,就瞧见酩山正在那儿无比灿烂地同一名宫女谈笑风生。
宫女见谢从序冷着一张脸来了,连忙行礼退下。
酩山见她匆匆离开,还故作不解地想挽留。
谢从序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有些嫌弃:“太闲了就去离山剿匪。”
酩山收回了目光,并未因此而感到害怕,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这样好的差事,您还是留给魏小将军吧。”
谢从序眉头微蹙:“何意?”
酩山嘿嘿笑了两声:“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是他送公主回的东宫,仅此而已。”
果不其然。
谢从序脸色更沉了,转身就往回走。
酩山连忙快步跟上,不忘添油加醋地提醒:
“想来还没那么快回府去呢,小殿下今日只上了一堂课就回来了,此时应当还拉着他在花园里种花。”
酩山自幼便跟在谢从序身边,是看着他家主子对姜无恙万般好的。
同为男子,又岂会看不出来自家主子如今是什么心思。
谢从序面色森冷得吓人,确实也气得牙痒。
他的好绥绥还当真是敢想敢做,昨夜她那么提一嘴,今日还真就巴巴地拉着人回来了。
赶回东宫的花园时,谢从序远远就能瞧见那蹲在一处的两个人。
少女宽大的衣袖用攀膊束起,正拿着一条绢帕,为身边那卖力挖土的人擦着额头上的汗,眉眼含笑。
“多亏阿渊哥哥帮我,不然这山茶我一个人可种不完。”
“孤东宫里的宫人是无一可供绥绥差遣不成?竟劳驾魏小将军屈尊在此亲自给孤的花园种上花?”
森冷的语调带着一丝不加以掩饰的轻嘲,自姜无恙的头顶响起。
姜无恙僵硬地抬起头,对上她家皇兄沉着的脸。
她不知道他怎么这么没眼力见,没瞧见她正在借机会和魏珩渊增加点互相了解接触的机会吗!
她朝谢从序眨了眨眼,费力地使着眼色让他不要说了。
魏珩渊闻言也是神色一僵,连忙站起身,企图解释:“殿下,此事绝非您想的那样……”
谢从序唇边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眼底一片寒意:“哪样?”
魏珩渊看了看跟着站起来的姜无恙,她正带着不解的目光在他二人间来回打量,他一时欲言又止。
谢从序不等他的回答,果断地下了令:“离山匪寇横行,众臣束手无策。孤仔细一想,朝中唯有魏小将军能担此重任,明日便去吧。”
魏珩渊瞪大了眼,如临大敌地求着:“殿下……臣不会打女人。”
姜无恙眼里的疑惑更甚,刚要开口求谢从序别让魏珩渊去。
谢从序就率先开了口:“以魏小将军的聪明才智与绝代风姿,想来不需要打,也可将匪寇尽数清剿。”
他目光紧紧盯着魏珩渊,半分都没有分给别处。
魏珩渊唇瓣动了动,那张向来带着朝气的脸上染了几分的无力。
他是知道谢从序的,这副神色,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再不情愿,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行礼认下:“臣遵太子殿下令。”
等魏珩渊走了,谢从序瞧见姜无恙那一双眼睛仍依依不舍地缠在魏珩渊的背影上,不禁额角隐隐作痛。
一手将那弄得满身泥土的人拎上,大步就往他的承明殿走。
谢从序瞧她这见异思迁速度之快,便知道她这没开窍的脑子是根本不懂情爱之事。
完全是为了立她的公主府,才如此迫切地想找一个可靠的驸马。
他昨夜没睡着,仔仔细细地想过了,还是得先弄清楚她为何要一门心思往外跑。
他要走近她,便不能吓着她。
今日没了个魏珩渊,保不齐明日又找来个别的人。
谢从序拉着她到承明殿的这一路上,在心中做足了准备。
反复告诫着自己不能同她动怒。
承明殿的殿门打开,她被谢从序拉着去擦干净手和脸,不解地问着:“皇兄……我还没跟阿渊哥哥好好说话,你怎么就——”
他藏着自己真实的想法,神色也故作几分不得已:“此事是父皇的意思。”
“魏珩渊此前在潇州立了功,父皇对他很是看重。”他将她脸上的泥垢擦了个干净,拉着她在桌边坐下,自行斟了一杯茶。
本是要给自己喝,好缓解自己此刻心里产生的不痛快。
姜无恙还以为谢从序是给她倒的茶,见他那骨节分明的手将白玉杯端起,主动凑着脑袋过去,未等他抬手,就着他的手张嘴就去够。
她打从回了东宫就一直在那种花,累都累死了。
还是她皇兄贴心,知道给她水喝。
谢从序眼底笼着无奈,语气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怎么?渴成这样?怎不见你阿渊哥哥为你拿点水喝?”
姜无恙认真地回应着:“哎呀这是皇兄的东宫,又不是他府上,他哪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看来是懂这个道理的。
谢从序嘴角往上牵了牵,皮笑肉不笑:“哦,还知道是孤的东宫?”
“怎么了嘛~”姜无恙不解地眨眨眼,她不知道谢从序怎么好像又不太高兴了。
他这次回京来,就一直这样,她也有些摸不准他的脾气和喜怒了。
不过也不怪他,当太子的就是这样,事情一多,喜怒无常一些也很正常。
“没什么。”谢从序那深邃的目光微微眯起,紧紧落在她的脸上,扯起唇角淡然一笑,“只是孤不太喜欢,有外人出现在孤给绥绥修的花园里。”
他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回事,上一次约着赵岑风,这次约着魏珩渊。
那花园明明是他给她修的,她倒好,在花园里不想着他便罢了,还把那些外头的野男人一个个带到这里来。
谢从序怕自己克制不住朝她说重话,又往杯子里斟了水。
这次她再凑上来,他也不让了,指尖一转避了开,转而送到自己的唇边。
姜无恙眨了眨眼睛,见他竟不让着她,她动作一顿,微微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将脑袋凑到他身边去。
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兄……你该不会是……吃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