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宴这日,天光正好,春日的暖阳洒在落云池畔,将满园的花卉映得格外明媚。
姜无恙为了一早起来准备,昨夜就宿在行宫里。
落云池水波潋滟,沿岸遍植着姜无恙精心挑选的花木,粉白红紫错落有致。
池边置了矮榻与方桌,四周以轻纱围幔相隔,既不遮挡景致,又让宾客各自有了闲谈的空间。
姜无恙起得早,在各处转了一圈,确认每一样都妥帖齐整,才松下一口气。
行宫正门处人马渐多,各家公子小姐陆续到了。
今日的宴席,众人知晓太子殿下也会到,自然都是仔细装扮过的。
自从裴蕴竹入了京,东宫太子妃的人选便成了各家心照不宣的话题。
裴家嫡女出身清宁裴氏,才貌双全,又是宰相之女,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存着几分不甘,想着趁这花宴多在太子面前露露脸,万一入了太子的眼呢?
何况没了正妃之位,还有侧妃。太子毕竟是未来的天子,日后这后宫的位分,也是各凭本事上的。
而如今看来,接近太子最好的法子,便是先接近乐安公主。
于是姜无恙从踏入海棠苑的那一刻起,就没能清静过。
“公主殿下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吧?也只有公主才衬得起这样的颜色。”
“公主殿下的妆面也精致,不知用的是哪家的胭脂?回头我也去寻一盒同款的。”
“公主殿下累不累?我替您端着这盘点心吧。”
……
即便有人心中隐隐含着不屑,面上却也必须奉承着这位宫里最受宠的未来的“小姑子”。
皇后娘娘能把此次为擢选太子妃这样的大事交给姜无恙,便可见其在帝后太子心中之重。
谢从序今日难得来得早。
姜无恙站在廊下远远张望,瞧见谢从序的身影出现在宫道那头时,心头不自觉跳了一下,眼里溢满欣喜。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口滚了一圈赤金边,腰间束着同色金带,发冠高束。
整个人像一柄隐在鞘中的剑,寒意被压了几分,却也因此更衬得气度矜贵。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筹备花宴,她迫不及待地想把成果捧到谢从序面前去,好一通展示。
正当她准备向那处迎去时,身边围着她的莺莺燕燕转瞬间就散了大半,纷纷先于她,奔着那道颀长的身影而去。
姜无恙神色一僵,方才还都捧着她的,见到她皇兄立刻就把她扔下了?
檐外有一株高大的海棠树,抽出的枝条带着娇嫩的花朵,穿过檐廊下的横枋。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投落,点碎的光落在少女们的身上。
姜无恙就站在花枝旁,还未迈开的脚步定在了原地。望着那边众星捧月般的谢从序,心中隐隐有几分不是滋味。
他今日好似心情很好,那群人同他行礼,他还带着浅笑回应。
姜无恙交叠在身前的手,下意识地攥在了一处。
这些人兴许来日就是她的皇嫂,虽然谢从序总说自己是不会有太子妃的。可姜无恙清楚,身为太子,怎么可能会没有太子妃呢,父皇不会允许,朝臣也不会允许的。
可一想到日后他身边会围着那样多的人,而她远远看着,挤都挤不进去便罢了,连他平日里只会留在她身上的目光都要被那么多的人分走……
她就好像有些提不起兴致。
以至于身边的人同她说话她都没听清。
“公主殿下?”一位穿鹅黄衫子的贵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您说……太子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呀?”
姜无恙闻言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啊?”
“您自小养在东宫,与太子殿下最亲近了,定是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另一人连忙接话,目光里带着殷切的期盼,“我们也就是好奇,公主殿下同我们说说呗……”
姜无恙心里那团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冒了上来。
她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皇兄的心思,我也不太清楚。”
“那裴大小姐呢?”又有人问,“听闻陛下有意,为太子与裴家嫡长女赐婚,可有此事?”
其中一人答道:“今早我来行宫的时候,瞧见太子殿下的马车停在裴府门口呢,想来是去裴府接了裴家小姐一同来的。”
姜无恙目光下意识地朝那边看去,谢从序踏上连接两侧池畔的石桥,往这边走来。
围着他的人自觉散开了一条路,而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着水蓝色裙衫的美人。
她长发挽成的发髻一丝不苟,只用一支白玉兰花簪,并未有多余的点缀,就足以衬得清雅脱俗。
“这么看,还、还挺登对呢!”
“是啊,太子殿下骨相如玉,这裴家大小姐的样貌昳丽,何况她身形还那么高挑,放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站在太子身边,简直好不般配。才子佳人,话本里不都这样写的吗?”
……
都说裴家小姐温婉贤良,知书达礼,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在姜无恙看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瞧着他们,确实好不登对。
无论身形样貌,还是这仪态气质,站在一处确实羡煞旁人。
可偏偏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里强调着,明明也就还好,哪里有她们说的这么般配。
见那边的人就要往这儿来了,姜无恙朝身边的贵女们微微颔首。
“我去看看席面准备得如何了,”她朝众人露出一抹得体的笑,“诸位随意。”
说罢便提着裙摆快步走开,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一般。
可她走到膳房门口时,才想起膳房的准备她今日一早便确认过了,压根不需要再跑一趟。
她对自己心里隐隐生出的那股子憋闷而感到有些不悦。
暗暗在心里骂着自己这是做什么。
明明知道谢从序早晚都会娶太子妃,她有什么立场和理由为此生闷。
他又不可能一辈子只做她一个人的皇兄。
太子妃是太子妃,妹妹是妹妹。
两者是不一样的。
何况裴家小姐确实温婉贤淑,若是皇兄娶了一位这样的太子妃,她该为他们高兴才是,她怎么能——
她站在檐下,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正想转身回去,便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含着几分笑意在身侧响起。
“跑什么?”
她被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谢从序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倚在廊柱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