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令那边热闹得很。
姜无恙被一群世家公子小姐围着，毕竟她当初拿了谢从序的那首诗，被顾停疏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传得满城风雨，她便自然而然地被当成了云京的大才女。
纷纷想听她作诗。
正轮到她对诗，她神色故作泰然，可脑袋却是空的，不知要以何为题，冥思苦想了好半晌。
她顿时就有些后悔了，当初谢从序给她的那些诗她拿到手竟一句都没背，全藏着为了应付课业了。
但凡背两首，今日也不至于一句都作不出来。
身侧的裘连愈适时递了话头过来：“这株玉兰树高洁雅致，公主可否以‘玉兰’为题，以此入诗如何？”
姜无恙抬眼瞧他，见他神色温和，并无半点取笑之意，便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虽算不得惊艳，但胜在应景，众人纷纷捧场地喝了彩。
姜无恙松了口气，朝裘连愈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多谢裘少卿。”
“公主过谦了。”裘连愈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便得体地移开。
两人这般你来我往的，落在旁人眼里自然又多了几分意味。
而谢从序看着自家妹妹同着那裘连愈笑语晏晏，脸色更是沉得可怕。
酩山站在他身侧，继续不怕死地煽风点火：“殿下您看，这裘少卿也是个会说话的，给咱们小殿下哄得多开心啊，两人这么看，站一块儿还挺——”
“挺什么？”谢从序冷眼扫向他，声音带着威慑。
酩山连忙打着哈哈笑了两声，把后半句“挺般配”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挺、挺热闹的哈……”
谢从序没再搭理他，虽强压着心里的不忿，可还是忍无可忍。
当即就将他与裴蕴竹撂下，径直起身，朝那边走去。
姜无恙玩好了诗令，正装着愚钝让裘连愈教自己投壶呢。
裘连愈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疏离到令人觉得生硬。
“臣方才看了几轮，殿下的手势其实并无太大问题，只是力道稍重了些。”
裘连愈抬起手，虚虚地隔着衣袖去扶着她的手腕，矫正着她的姿势，“投壶讲究的是腕间寸劲，而非臂力。殿下不妨试着将力道放轻三分，箭矢脱手时，让指尖轻轻带一下。”
姜无恙乖巧地点头照做。
她此前和祝玉卿研究过了，这要与一名男子接近，可以适当地装傻充愣，才能制造更多相处的机会。
姜无恙一想到谢从序同旁人在一处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她心里就莫名生闷。
不过是日后能有一群美人陪着罢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日后也会有多多的驸马，她也有驸马陪着！
她瞧着这个裘连愈就不错，生得又好看，讲话又好听，还是状元，是全大熙科考最厉害的人，就连作诗也一点不比谢从序差！
她一定要多纳几个夫君，要比谢从序日后的嫔妃还要多，给他赢过去！
正当她在心里暗暗打着算盘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
“裘少卿好雅兴，放着满园的春花不赏，倒是在这教起公主投壶来了。”
两人站得近，裘连愈手正隔着姜无恙的袖口，帮她矫正了一下她握着箭矢的姿势，随着这道冷嘲的男声落下，忽然感觉身后一道压迫感极强的气息靠近。
裘连愈松了手，面色不变，转身朝他拱手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公主方才投壶遇到些许难题，臣便斗胆提了两句，不敢称教。”
“是吗？”谢从序目光转向姜无恙，语气是温和的，可姜无恙却察觉他眼底有些沉。
她不自在地移开眼，故作轻快地朝着裘连愈肯定道：“我投壶本就投得不好，有失准头，我该感谢裘少卿这么厉害还不吝赐教才是，还教得这么好。”
姜无恙还没来得将箭矢放下，手就被不轻不重地攥住了。
她一怔，抬头对上谢从序那双沉不见底的眸子。
“绥绥既想要学好投壶，何必劳烦外人？孤可以亲自教你。”
他右手将她的手腕握住抬起，左手将她手中的箭矢抽走，目光从容地落在那只放在远处地面、离人二矢半精雕的青玉贯耳瓶上。
他左手抬起一掷，只见箭矢稳稳投向壶口，随后箭矢弹起，精准地挂在了壶口边的耳上。
他伸了手，一旁伺候着的宫人便识趣地取来四支箭放到他的手心。
一支接一支，精准地围着壶口，落在耳中，投出了“莲花骁”。
周遭的人在谢从序来时，就纷纷退出了五尺外，可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投壶的，过去也没见太子殿下对这投壶感兴趣，怎么一来就投出来个莲花骁啊？
众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赞叹声此起彼伏。
姜无恙也看傻眼了。
她是知道谢从序向来都是很有准头的，可她也不曾见过他喜好这些玩乐之事，更没见他投过壶。
可……可这也太准了？！
“如何？还厉害吗？”他看向她惊愕的神色，轻轻扯了唇角，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
姜无恙微微张大了嘴，目光仍留在那只挂着箭矢的青玉瓶上，怔怔点了头。
“谁更厉害？”他接着问，声音不大，几乎只有姜无恙与一旁没退的裘连愈能听得清。
姜无恙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在谢从序身上，轻轻勾了一抹讨好的笑：“都厉害。皇兄厉害，裘少卿也很厉害。”
他唇角的笑意像是带着警告，轻轻点了一下头，眼底冷了下来：“跟孤过来，母后有事要召你过去。”
他说完便拉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步伐又快又急，姜无恙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什么事呀……”她踉跄了两步，小声抗议着，“我还在玩投壶呢！”
谢从序没应声，直到将她带到海棠苑后头一处僻静的假山石边，才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来看她。
姜无恙便清楚了，将她从那边拉开，根本就不是母后的意思。
姜无恙站稳身子，揉着被他攥过的手腕，有些不满地抬眼望他：“皇兄今日不是要陪裴家小姐说话吗？怎么有空来找我？”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发觉话里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连忙垂下眼去掩饰。
谢从序闻言，眼底的冷意反倒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哦？绥绥这是在怪孤今日冷落了你？”
“我哪有！”姜无恙立刻反驳，声音却比方才小了不少，“皇兄要跟谁说话，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