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等着她答。
她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闷闷地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要把皇兄一个人丢下。”
何况他日后也不会是一个人，他是太子，往上一步便是天子，是大熙的帝王，是世间的王法。
他想要什么没有。
届时只会有更多的人前仆后继，围绕在他的身侧，到时她想挤都挤不进，等他执掌大熙的江山，事情更多了更忙了，还认不认她这个妹妹都未可知。
谢从序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瞧，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轻轻道了一声：“笨蛋绥绥。”
姜无恙这才偷偷抬眼来看他。
他清楚地瞧见她眼尾泛着红，语气下意识放得更软了几分：“孤可有不让绥绥出宫？绥绥想祖母了想朝雨了也好，哪怕想去找祝玉卿玩也好，孤哪回没有应允？”
姜无恙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若只是为了出宫玩，不用开府，也可以出宫玩。
“若是日后，绥绥在宫里住得倦了，想去城中住一住，皇兄也可以陪着绥绥去。”
他同她仔仔细细地承诺，“或是想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瞧一瞧，孤也会想办法，带着绥绥去。”
温柔的话音像是最有用的定心丸，姜无恙知晓他的承诺一定是会兑现的。
但那些想同他一起看的景色，一起做的事还有太多太多，在他们余下相处的时日里根本是做不完的。
她怎么能真的不知好歹地赖在他身边一辈子呢。
于是她只能装作听不懂他话外的意思，把心里的失落收敛，朝他点了点头：“我明日还得上官学，还有一半课业没完成呢，我得先回长宁殿了。”
“拿过来，孤帮你做。”他见她神色里的怅然若失并未消弭，担忧她没听进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轻声道：“我以后都自己做。”
谢从序看着她，有几分疑惑，想再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止住了。
放任她起身回去。
姜无恙哪里是什么课业没完成，是不敢再和他说下去。
生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对他的贪念，知他一定会纵容，她便越发肆无忌惮地依赖着他。
她应该趁早从中抽离，去习惯日后没有谢从序的日子。
姜无恙将侍女都屏退了，包括辞微。
她想自己一个人好好想一想，静一静。
嫩白的手臂上挂着水珠搁在浴池边，脑袋搁在手臂上，神色恹恹。
在此之前，她甚至都不敢去细想，若是真离了谢从序，她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今日坦然地面对这个问题，她心里那股子失落的劲竟无论如何都缓和不好。
她不知道他们日后是否还能像如今一样，她知道不能，可也很怕真的不能。
她在池中泡了许久，泡到身子都感知不到水温了，才起身擦干穿好了寝衣回内殿。
她将殿门关紧后，去将窗子也关紧了，这才上床就寝，生怕今夜谢从序又翻进来。
谢从序也确实来过，只不过在她殿门前踌躇了一会儿，见她殿内灯火熄下，便适时离开。
今夜他还有旁的事，需带兵，亲自去将此前借赈灾一事贪墨的户部尚书府给查办了。
三年前锦州河堤决口，导致齐文村百余口被洪水夷为平地。于是朝中为此，开国库放粮赈灾，助齐文村重建。
原以为朝中的救济粮尽数送到了齐文村百姓手中，直至此次魏珩渊前往锦州平定扶天寨作乱一事，才得知当地百姓依旧食不果腹，才借此生乱一是为劫富济贫，二是为面见朝廷。
锦州民不聊生，卫家余孽借此机会利用百姓苦难，煽动百姓对朝廷生怨，由此为他们覆灭的大虞朝收拢民心。
谢从序在魏珩渊飞鸽传回消息的当日便亲自着手查着，而负责此次赈灾事宜的便是户部尚书江丰。
克扣灾民口粮，将赈灾的精粮换成霉米、麸糠，甚至掺入沙石。
而修建堤坝拓宽河道一事，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想来其中工部尚书也与之为伍，当时不乏有石料在运送途中损耗、突降大雨停工一月整，说是照例给民工发了工钱……
期间细则，还需将人带走仔细问询，才能得知一二。
而巧合的是，在裴蕴竹给谢从序的那一份与裴弘交好的官员名单之中，六部之中，便有户部尚书江丰与工部尚书尤朗。
姜无恙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许是心里藏着事，早早地便醒来。
她本能地朝身边望了一眼，并没有瞧见想见的人，看来昨夜关紧门窗是有用的，谢从序果真进不来。
她振作了精神，梳妆时，还是忍不住问了辞微：“昨夜，我皇兄有来吗？”
“奴婢出来时，太子殿下便走了，像是有要事，带着酩山出宫去了。”
“出宫？”姜无恙疑惑地问道，“现下可回来了？”
那么晚了，有何事需得出宫？
姜无恙心中不免担忧，那么晚出去，定又是没能好好休息。
“还没呢。”辞微摇了摇头，“应当是为了前朝的事吧，具体为何奴婢不知。”
到了官学。
姜无恙还未下车，就听见外头一阵熙攘。
她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瞧，再熟悉不过的马车，漆色玄黑，隐隐透着暗红的纹路，车顶微微拱起，四角挂着鎏金的铜铃，庄严又肃穆。
她的马车停在后方，从这一角舆窗，正好能瞧见裴蕴竹从谢从序的马车上下来。
姜无恙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便松开了攥着车帘的手。
“怎么了殿下？”辞微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
“无碍，走吧。”姜无恙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可放在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攥了攥，缓解着心里生出的那一丝沉闷。
亏她以为他是为了公务，为此担忧到了现在。
原来是去了裴府，同裴家小姐共度了一夜，一大清早地又送人家来了官学。
裴蕴竹下了车，朝车下的酩山浅浅行了礼，轻声道了句：“代我谢过太子殿下。”
而后才入了官学的大门，姜无恙并未及时下车，而是在后头等了许久，才让辞微去瞧：“看看太子殿下的车走了没有。”
辞微这才去掀开车帘，往外查看后，点了点头：“嗯，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