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犹豫了。
谢慕周看她的表情，心里便有数，于是接着开解：“若是他与谢从序掉水里，你先救他还是救谢从序？”
“太子掉水里，那满宫的人只会争着抢着下水去救……再说了，父皇这算什么问题？皇兄会水，我又不会……”姜无恙知道谢慕周指的是什么，却偏偏顾左右而言他。
谢慕周笑着应下：“是父皇失策。”
不过反将一军，姜无恙也是会的，她不服输地反问：“那母后同庄妃娘娘掉水里，父皇先救谁？”
“自然救你母后。”谢慕周不假思索。
“那母后同贤妃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
“你母后。”
“同皇兄呢——”
“你母后。”
“再说了，谢从序会水，他若敢同你母后一块掉水里，他不救他，朕必然要罚他的。”谢慕周认真答着。
姜无恙讪讪笑着，小心翼翼地问：“那要是……和绥绥呢？”
“你母后。”谢慕周也不怕她在这个问题上难过，果断答着。
姜无恙明显有些无语地耷拉着脑袋，她看着谢慕周大不敬地“啧”了一声，怎么身为皇帝怎么总是一副不值钱的样呢。
谢慕周怕她不高兴，连忙笑着找补：“父皇爱惜你母后，自然事事要以她为先。不过若是有那一天，自然会有人先救绥绥的。”
姜无恙不解：“谁？”
辞微还是王仲？
“谢从序啊。”谢慕周微微蹙了眉头，一副这你都没想到的懊恼样。
姜无恙撇了撇嘴，这算什么答案。
她相信今日她掉水里，谢从序一定会来救她的。
可等他有了太子妃，那他若是还先救她，那叫什么事？父皇都知道要先救母后，他还先救她这样一个本就是捡来的妹妹？
姜无恙一直觉得怪得很，明明算上母后，父皇的后宫里是有五位娘娘的，可好像从她入宫至今，几乎不曾见过他与除了母后外的嫔妃单独在一处。
而父皇对母后的偏爱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也正是因此，姜无恙才不明白，谢慕周对其他娘娘们是怀着什么样的情意？而其他娘娘们也从来不像史书里写的那样会明争暗斗，也从不会因为得不到父皇的宠爱而难过。
她小的时候，还听见她们聚在一起说父皇的坏话，她们好似也没有那么喜欢他。
许是帝王家，真的不会太在意那些情情爱爱的？
她去年也曾问过谢从序为什么，谢从序缓缓舒了一口气，平静道：“那些事情很复杂，等绥绥长大了就明白了。每个人在世上都有他们的不得已，哪怕身为帝王和皇后，也会有很多的不得已。”
姜无恙当时并不明白都有什么不得已，明明每个人都很开心，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都很团结，哪怕家里有个皇帝，可皇帝脾气也很好，从来不会耍皇帝脾气。
她说她想像娘娘们一样，以后也要过得这么热闹，也要能有一堆好姐妹一起玩。
她还记得当时谢从序说的是：“她们过去没有你想的那么快乐。绥绥千万不要活成这宫里任何一个人的样子，日后万事都有皇兄在，皇兄会为绥绥兜底。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开心自在，做你想做的一切就好。”
姜无恙从紫宸殿出来时，夜色已深。
浓墨般的夜空，肉眼可见蒙着一大片的乌云，黑压压，低沉沉。
连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大风。
姜无恙赶在雨落下前回了长宁殿，沐浴完时，外头便响起了滚滚闷雷。
冗长的雷声带着余响，连带着殿宇都跟着有几分震颤。
姜无恙今日没了心情看话本，想着早些睡下，也能让乱糟糟的脑袋归于平静，可外头雷声太响，让她心绪难以平静。
她自幼就怕打雷，哪次打雷不是躲在承明殿里，躲在谢从序身边。
但她回来时谢从序就不在宫里，也不知道这会儿回来了没。
若是回来了又怎样呢？她是可以去找谢从序，他也一定不会把她赶出来，可下回呢，下下回呢……
等他们分开了，别说承明殿了，便是东宫，她常住的长宁殿，她都不能想进就进了。
于是她强硬地将殿内伺候的嬷嬷与侍女都屏退了，一个人熄了烛火，窝在被窝里，抱着那只小马布偶，拼命压着心底的恐惧，却又忍不住从被子的缝隙瞧着外头，锋利而迅疾的光亮在划破夜空，也在那一瞬将她的内殿照得彻亮。
外头风声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伴随着那滚滚雷声，扰得她脑袋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
在一声极大的雷声落下时，她感觉夜空都要被劈开一道又深又长的沟壑来。
殿门也在此时被敲响。
“绥绥？”谢从序的声音隔着隔扇门，在外响起。
有些缥缈又有些远。
姜无恙那悬着的心在听见他的声音落下时，这才有了一点安稳的实感。
却要强地闷声朝外应着：“睡着了！”
隔着距离，她的声音未能传出去。
谢从序也并未听见。
于是他熟练地来到窗边，踏上花台，扶上窗板。
姜无恙今日却是将窗户也关上了。
“听话，开门。”他走到离她床榻最近的花窗，伸手叩了叩。
“已经睡着了！”姜无恙沉闷地声音透过被子，重重朝那边说着。
谢从序无暇揭穿她，只耐着性子劝着：“刮风下雨的，你就忍心让孤这么在你殿外站着？”
姜无恙沉默了须臾。
随后蒙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那你回承明殿。”
谢从序不着痕迹叹了口气：“雷雨天——”
“我才不害怕了！”姜无恙紧接着就大声打断他，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是，绥绥最勇敢了。绥绥自然不怕，但孤怕极了。”谢从序也不反驳，顺着她的话，认着自己的。
姜无恙看着他的身影投落在花窗上，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
“行行好，开开门好不好？都开始下雨了。”谢从序好声好气地哄着，还装模作样地伸手拿袖子挡了挡。
好似还真的开始下雨了一般。
姜无恙是有些于心不忍，可是下床走去开门这段路，也不短，外头还在打着雷……她有些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