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無恙與裘連愈約在了喧鬧的茶樓。
因著謝從序非要親自盯著，若是進了裘宅，帶著謝從序進去太過惹眼，她拗不過，只能妥協，要求他換了一身常服，才能一起出去，但是必須要他躲在暗處，不許出來影響了她和裘連愈的談話。
謝從序不情願地妥協，與他們只隔著一座屏風，而在姜無恙和裘連愈談話時，戴著幕遮的梁瀟也帶著孩子來了，一同在那座屏風之後。
梁瀟進來時瞧見裘連愈，腳步險些癱軟。
酩山一手拉住她，示意她不可出聲，她這才抱著孩子去落座，紅著眼眶隔著屏風，听著另一頭傳來的聲音。
樓下，謝從序帶來的玄甲衛也偽裝在茶客之中，一切都準備就緒。
他故作閑來無事在此處品茗，目光有意無意地隔著大敞著的窗戶，看著底下表演的皮影戲。
姜無恙將齊文村女子下落不明如今有了進展一事告知給了裘連愈，明顯可見他眼中騰起了光亮。
“興許……與你定親的那位姑娘，她沒死呢？”姜無恙試探著開口。
她看到裘連愈臉上有了一瞬希望，可那抹希望卻又轉瞬即逝，他帶著幾分蒼涼，自嘲地笑了笑︰“怎麼可能？臣當時尋遍了齊文村，連埋在那爛泥之中的尸首都翻開看了，沒有便是沒有。若是她活著，又怎可能這麼多年過去，一點關于她的音訊都沒有？”
“殿下……在此事上，臣不瞞著你，最初臣與她，是兩情相悅，即便斯人已逝，但臣心中是無法全然將她舍下。可臣對殿下的真心，也絕無半分為虛。”
姜無恙听著這話怪怪的，偏偏又說不出來哪里怪，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吧，若是他一點都不懷念她，那也當真是夠無情的。
裘連愈與那位女子雖未成婚，可也與成婚差不了多少了，有種……她如果和裘連愈成婚，就是在給裘連愈當續弦的感覺？
他心里有一個死去的人，但對待活著的人，只會對她好？是這個意思？
謝從序听得輕笑了一聲，帶著嘲意和不屑。
這是裘連愈喜歡姜無恙是盡職盡責，可抹不去他心里有一道揮之不去的白月光？
梁瀟听得手指都攥緊了面前的木桌，她心中五味雜陳。
她這些時日也多少知道，如今的裘少卿，是要與公主議婚的，有著那樣好的前途……
她如今只是破敗之身，如何還能去用兒時的情意去裹挾他、肖想他？她萬萬不可能去拉著他一起回到泥潭里。
“呃……”姜無恙沉吟了好一會兒，想著該怎麼說，于是試探著問，“她叫什麼名字？”
“梁瀟。”
再從故人熟悉的聲音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是他在對他即將成婚的妻子說的。
梁瀟不禁渾身一僵。
“哦哦。”姜無恙點了點頭，在心里記著，想著回頭托謝從序去大理寺問問有沒有這號人，“那她要是還活著，你——”
裘連愈抬了眼，他覺得今日的姜無恙有些奇怪︰“殿下可是知道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幫你問問，那姑娘若是還活著，一個人這麼多年很是可憐，你心里也有她，如何能同我成婚呢？”姜無恙想與他說清楚，他們這樣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他還很掛念著梁瀟，分明放不下，又如何能接納一個新的人？
裘連愈明白了，姜無恙是介意他心里有梁瀟，于是他想讓她理解這件事，就打著比方︰“可殿下與臣成婚，難道心里便不會掛念著太子殿下嗎？”
屏風的另一頭，謝從序神色微動，豎了耳朵想听姜無恙如何回答。
姜無恙本能地偷偷往屏風那邊瞄了一眼，見到那側人影的動作像是端著茶杯喝著茶，人是看向窗外的，這才松下一口氣。
裘連愈聲音又不大，隔著有點距離呢，他听不見才是。
于是姜無恙挺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朝裘連愈道︰“裘少卿說得有道理，那樣對你也不公平，所以我們不能成婚了。”
謝從序垂了眼，滿意地勾了唇角。
輪到裘連愈有些訝異地望向姜無恙︰“殿下……你、你對——”
姜無恙認真地看著他，緩聲道︰“我的意思是，若是梁瀟姑娘尚在人世，你們才是一家人，我不該強求裘少卿與我成婚。此前我將成婚一事看得不夠清晰，如今明白了，若是她還在，你也會義無反顧地選擇她的，不是嗎？只是因為如今她不在，所以才會選擇我。”
裘連愈被她的問題打住，一時說不出個答案來。
最後只細微地擰了眉，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可如今歲歲她……已不在人世。臣日後也只會待殿下一個人好。”
“歲歲？”姜無恙疑惑地蹙了眉頭。
謝從序在屏風那邊，微微抬眼落在了隔桌的女子臉上，見她緊咬著唇，眼眶通紅。
他不禁了然地收了目光，原以為眉眼有幾分像，竟連乳名都……
姜無恙也明白了，只問了一嘴，並未過多的計較。
“裘少卿，其實你不喜歡我。”姜無恙心里也清楚，裘連愈待她好，出于臣子的本分，哪怕只是二人之間口頭定下的承諾，他也一定會遵守。
其實心里不是有她的，他看她的目光，是帶著喜歡的和傷感的，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其實她不是不知道，好幾次，他都像在同另一個人說話。
他想要裘宅有點活人氣，想讓自己不再渾渾噩噩，她正好出現，正好彌補了他的那一點空缺。
他們都不是足夠坦誠的人，都是藏著事去刻意向對方靠近，是以為最合適的人，但絕對不是帶著男女之間熾熱的愛意的。
姜無恙想到了謝從序，謝從序能牽動她的情緒，可裘連愈……即便知道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不是她，她也不會為此難過。
姜無恙手指放在膝上，偷偷攥了攥，隨後才朝他平靜而篤定地開口︰“我其實也並不喜歡你。我們只是以為做了一個很正確的決定，其實這樣不好，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