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从序走后，姜无恙才迷迷糊糊地从他的声音里回过神来。
她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块蜜糖，香甜的滋味一整个蔓延到了心尖上，连心跳都被他这一个吻拨弄到了嗓子眼。
姜无恙捂着有些发烫的脸，连忙关了门，背靠在门扉上，这才得了些许实感。
父皇母后是同意她和谢从序成婚的……
还说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子虚乌有的人伦阻碍。
她姓姜，是姜家人，以谢姜两家的交情，本就是门当户对的，即便是朝臣，也说不得什么。
原来……她真的可以嫁给谢从序，可以不受礼法约束，父皇母后也不会因此对她失望。
她喜欢他，原来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是你情我愿，是两个人都会为此感到喜悦的。
父皇说待朝中之事尘埃落定，便让礼部与钦天监为他们择选良辰吉日完婚。
而与西漠联姻一事，父皇母后也严正表了态，只要儿女们不愿，定然不会牺牲他们的婚事，让他们做违背心意之事。
此前积郁在姜无恙心头已久、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那些令她踌躇不安的事，如今摊开来，竟让她如此豁然开朗，这件事明明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关隘重重。
姜无恙还从母后口中得知，在她出生那年，她的母亲阮南清就曾抱着她，打趣着八岁的谢从序：“等绥绥妹妹长大后，就嫁给序儿做娘子好不好？”
当时的谢从序却是傲娇地哼了一声：“孤才不要这小东西做太子妃，天天哭哭啼啼的，孤可没空哄她。”
姜无恙想到小的时候头一回见谢从序，他也是一副骇人模样，提着一把大刀将人砍出血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少年老成，还总口是心非。
可他本就长着一颗柔软的心，就算伪装得再冷硬，也掩不住骨子里天生的赤忱与善意。
后来，他也将她接来了东宫，她每回一掉眼泪，他心里比谁都紧张，十一年里，倾注了全部的温柔和耐心。
姜无恙暗自在心里窃喜，嘴角也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她与谢从序，是被父皇母后应允的，也是被她的父亲母亲应允的，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不被祝福的。
像是笼在她心里许久的那一片乌云终于散去，她也终于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一条什么路，要和谁一起。
原来坚定地张开双手，去迎着最喜欢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姜无恙走到案前，从宽袖里，将母后给她的那一道绣着龙纹的明黄圣旨取了出来。
母后交代，需得她自己看，往后也要自己留着，这辈子都不许给谢从序。
姜无恙有些好奇，猜想着里头莫不是父皇母后要赐给她的什么稀世珍宝？
殊不知展开来，先入目的竟是整整齐齐的三个名字与手印。
以及盖得端正的玉玺与皇后宝印，还有东宫的印信。
什么圣旨需要他们三个字都签字画押？
她疑惑地将目光挪到了第一列，从右往左看着。
随着她的目光移动，她的嘴巴也下意识地微微张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古之立国者，必先齐家而后治国。储君之婚，关乎社稷根本，亦系天下风化。
今有乐安公主姜氏无恙，乃已故宰相姜随与护国夫人阮南清之遗孤。自幼养于东宫，聪慧端方，淑慎性成。朕与皇后视若己出，太子从序亦以兄长之责，躬亲教养，十有一年，恩义兼深。
朕与皇后再三思量，念其二人两情相悦，故俯从所请，特赐婚配。
兹立誓约，昭告天下：
太子谢从序，聘乐安公主姜无恙为太子妃，择吉日行册立之礼。此后东宫之中，不设侧妃，不纳妾媵，一生一世，唯此一人。
乐安公主姜无恙，自幼蒙难，朕与皇后怜其孤苦，今得太子真心相待，朕心甚慰。特赐公主府一座，待婚后另建，许其往来宫禁，永为皇室所护。
太子谢从序来日若登大宝，乐安公主姜无恙当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
太子谢从序，当为天下人之表率，从一而终，若有负姜无恙，当天地共弃，祖宗不容。若太子已登大宝，再违此誓，乐安公主亦可持此诏，废帝另立，朝野不得非议。
望二人婚后，相扶相持，共守大熙江山，亦守彼此初心。
钦此！
贞历十五年。
大熙皇帝谢慕周；
大熙皇后许知筠；
大熙太子谢从序。
姜无恙惊得指尖一抖，瞳中震颤。
废储，废帝……
父皇母后竟会为了她，将如此大的事系于他二人的婚事上？
姜无恙顿时觉得这道旨意犹如千斤重，她如何都接不住。
父皇母后竟会用大熙的江山、用皇位来为她担保。
这道圣旨，是他们为她提前想好的退路和底气。
可谢从序明明也是知道的，竟然就这么落了款？
姜无恙惊愕的目光落在这道圣旨上，心中百感交集，久久都不能回过神。
她平复了心情落座，又将里头每一个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最终撑着额头，静止了许久后，才掐了自己一把。
当真不是做梦。
她还是好好地把圣旨收了下来，放进了自己那只收着她最喜欢的小物什的箱子之中。
从小时候那么小小的一只箱子，到后来换了个更大一些的，到如今，换了个近乎有一个人张开双臂那么大。
里头的格子规整极了，不同的物排列有序，有姜无恙小时候喜欢捡的石头、头一回亲自种下的却掉落枯萎的花朵树叶，各种颜色的羽毛，还有父皇母后赏赐她的稀奇的宝贝，有祖母给的东西，有娘娘们、其他皇兄、小玉儿给的，也有宫人们送给她的东西……
而占据最大一块格子的，则是谢从序。
那块地方专门放着谢从序给她的东西。
亲手为她打的匕首、珠宝，为她做的灯、风筝、竹蜻蜓，乃至教她画的画、写的字……尽数都被姜无恙好好地保管了起来。
姜无恙蹲在大大的箱子面前，不免有些发愁。
这个箱子日后还得换。
她既然不用出宫了，是不是腾出一个宫殿来做库房，专门放她的这些宝贝？
也不知道谢从序，有没有自己的宝贝箱子？
姜无恙托着腮帮子仔细想着，在他房里好像是有一个的，她也不曾去过多好奇，也不曾去打开。
想着兴许只是一些寻常的物件。
会不会他也和她一样……里头其实装着的，也有很多关于父皇母后的，关于皇宫里的大家，关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