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竹见自己这个丧天良的爹依旧想着自己逃，于是她拿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东宫的令牌。
裴弘微微一惊，有了这个，何愁城门不放人？
“有女儿在，保准父亲，平平安安的，出了这云京。”
裴弘终于被裴蕴竹的话说动了，一把捞起了跪在地上的裴蕴竹，带着她一起，从这烈火里穿出，一路奔向府外。
到了府外，裴蕴竹神色警惕，反手攥住了裴弘的手腕：“女儿知道一条路，通往城外更快，没有官兵。”
裴弘将信将疑：“你怎会知道？”
裴蕴竹轻笑了一声：“当年女儿逃出府时，父亲不也没找到女儿吗？”
对于此事，裴弘心中有数，可如今再以那所谓的家族门楣说事也是毫无意义。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一条路，而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此时如何，都不能再为过往的事同裴蕴竹翻脸。
于是他没再多问，只跟着裴蕴竹一路往城外走。
去往城外的路远远比想象中的来得顺利。
城门口守卫的官兵看了东宫的令牌，也并未过问，只是放行。
在裴弘看不见的地方，裴蕴竹早已暗暗抽出了自己藏在袖中的短刀。
一路赶到树林里，见到了派来接应裴弘的卫家人。
裴蕴竹唇边勾了一抹冷笑，眼底不同于以往的温顺，森然一片。
马车停在树林之中，待裴弘带着裴蕴竹走近时，裴蕴竹伸手拦在了裴弘面前。
所谓卫家人，不过是她仿着卫家人的笔迹，骗他出城罢了。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他所重视的世家清誉，哪怕牺牲无辜之人也要守住的裴府门楣，不过是他为求一己私欲，可以随时以一把大火葬送，尽数付于灰烬的东西罢了。
裴府有的几个待她好的下人也早就被她以旁的由头“发卖”了，实则是给了身契，让她们离府，远离这里的是非。
至于此刻在裴府那场大火里的每一个人，都死有余辜。
裴弘不解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
她面上没有方才的乖巧温顺，带着一股让他胆寒的笑。
“父亲，慢些走，女儿还有话，要和父亲好好说一说。”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缘由，在裴蕴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短刃便迅速地从裴弘的心口捅了进去。
狠厉而决绝。
林中无火，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利刃穿破皮肉，血沿着泛着月色冷光的刀刃一点点地涌出。
殷红的血在这夜里也像是泼墨的黑。
裴蕴竹眼里含着恨意，决绝地再用了一点力，将刀刃再往前摁了一寸。
裴弘来不及惊呼，只能失语又震愕地看着面前这个判若两人的裴蕴竹：“你……”
裴蕴竹拔了刀，任刀刃带出的血溅了自己一身。
裴弘失了力气，无力反抗，只能瘫倒在地。
“这是你亲手杀的，她叫什么名字，父亲可还记得？”裴蕴竹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踹下了裴弘的膝弯，将他提了起来，逼迫他跪在地上。
山上的泥土混着杂石，硌人极了，可比起膝盖上的疼痛，裴弘心口处往外涌的血怎么捂都捂不住。
“你这个逆女，我当初就该杀了你！就该把你和这个畜生一起杖毙！”
裴弘瞧不清碑上的字，却也能猜到是谁。
裴蕴竹手中提着他的发，笑出了声来，她本想将他的脑袋砸在碑上。
可一想到这恶人的血，哪怕是该溅，也不能溅在碧梧的身上，不该扰了碧梧的清净。
于是她将他拖着，朝后头的马车边上候着的人招了招手。
那三人是之前问谢从序借的。
三名侍从点了火把，便朝此处走来。
“让我的父亲好好看一看，这都是谁啊？”火把凑近时，霎时亮了一片。
裴弘本就惨白的唇色，在看到四周情状时，脸色更白了。
在碧梧的墓碑旁，还立着几座整齐的墓碑，火光照亮了上头的字。
“你的妻子我的母亲，还有你的几房妾室、以及被你强娶入府的碧梧的娘，她们可都在这看着你呢。”
裴蕴竹的话响在裴弘的耳畔，阴恻恻的，犹如索命的厉鬼。
“你这个逆女！为父对你还不够好吗？为父这般信你，你便是这么报答我的养育之恩？”
裴弘死到临头，连发怒的声量都无法放得同以前一般大。
“养育之恩？若我的存在于你而言是没有价值的，父亲可还会在我身上费半点心思？我不过是你可供来往谈资交换的物什，不过是你维系家族门楣的门面，父亲心中最重要的，是你那微不足道的面子，是你的仕途，是你自己。女子的性命在你眼里，可比你脚下踩的土都不如。生我、养我的是母亲，是外祖母，何时是你了裴弘？”
所谓的生恩与养恩，裴蕴竹不认。
“我想杀你，从碧梧死在你手里的那日，我就想亲手杀你了。”
那些恩怨，裴蕴竹也不欲与他争个对错。
有些人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他们活着可比阴曹地府里的鬼来得可怖。
“被你寄予厚望的、云京城最最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亲手了结的滋味是如何的？是不甘不忿？还是恨自己老眼昏花？”
裴蕴竹站在他面前，冷眼望着。
裴弘气得发笑，哪怕声音已经无力到嘶哑，却还是竭力吼着：“你胆敢让你的父亲下跪，是会折寿的！死后不入轮回，下十八层地狱！”
裴蕴竹并未因此恐惧，脸上挂着那带着疯态的笑，俯身去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提了起来：“那好啊，那就去十八层地狱！父亲可要在里头走快些，别等女儿追上你了，我便是要叫你死了都不痛快！”
她狠狠将他扔回了地上，丝毫没有半分留恋，嗤笑了一声：“绑起来。”
裴弘在此时才恍然大悟，他的那些事，东宫怎会那么快知晓？就算知晓，又怎会知晓全部？
他被侍从架起，发了疯一样地朝裴蕴竹喊着：“是你和太子勾结，是不是？”
裴蕴竹淡然地看着他，从怀里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父亲不是喜欢女儿同东宫往来吗？怎么如今还不乐意了？”
“你这个畜生！”他几乎用着最后一口力气想去踹她。
可架着他的侍从力气之大，他无力挣脱。
裴蕴竹收了帕子，冷笑了一声：“别白费力气了，父亲便是求死，都只能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地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