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许是因为总觉若即若离，姜无恙始终把自己当做一个早晚要离开东宫离开谢从序的人。
他待她越好，她越是算着在他身边有限的时日里，自己还能为他做多少的事。
可如今不同了，他们是许诺好，要携手，生生世世都要守在一起的人。
她其实也无比向往，能成为像她的母亲、她的母后那样，厉害得不得了的女子。
即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即便她还未能独当一面。
姜无恙眼睛弯了弯，借着他俯身的姿势，双手揽住了他的脖颈，踮着脚凑了上去，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
谢从序有些讶异，喉结一动，眼里笼了一缕喜色。
他听见耳畔清亮的声音柔和又坚定，清晰地落进他的心底：“我也会永远与皇兄站在一处。”
“不是作为大熙的公主，也不是太子妃。只是作为姜无恙，也能堂堂正正的，和谢从序站在一处。”
崇文殿内。
王仲过来传了话：
“太子殿下今日身子不适，经陛下准许，东宫一应事务皆由公主殿下代为处理。”
可即便如此，两位尚书大人的反应却还是如谢从序所料，二人虽恭敬地将手中账册呈上，可开口却是旁征博引、层层设问。
户部尚书沈平安将积压的几桩钱粮调配之事说得繁复晦涩，末了还意味深长道：“殿下毕竟年少，若有不决之处，可请太子殿下示下。”
他们过去倒是听过这姜相与阮夫人的独女自幼养在东宫，也是知书达理的。
也知晓陛下与太子对其宠爱有加。
但未曾想到竟会允许她参与到政事当中来……朝中倒并无女子不可涉朝政一说。
阮夫人当年是何等的奇女子他们也知晓。
可无论怎么说，让这久居深宫的小公主代为掌管东宫事务，简直是闻所未闻。
莫不是他们如今刚上任，陛下想借此机会敲打他们？
难不成陛下与太子殿下当真对其溺爱至这般？甚至不怕其尝了甜头，生出野心，越俎代庖？
姜无恙并未在意他们所说的话，只微微一笑，朝酩山伸了手，示意他将账册呈上。
姜无恙知晓，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心中也并非是半个心眼都没有的，此时心中定是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
姜无恙听着他们二人话里话外皆在试探她对政务的认知深浅。
换做从前，她定会派人去请谢从序做主。
但这段时日下来，她心中已然慢慢清晰了方向。
她每回都想着要如何自立，可做的事，却回回退怯。
既然父皇与谢从序愿意信她，那她若如往日般妄自菲薄，又如何对得起他们给予她的期许？
她默不作声，静静翻看着面前的账册，纤柔分明的指尖轻轻掠过书页。
殿内安静得只余书页翻动的轻响。
两位尚书大人立在阶下，面上恭敬，心里却各自揣着心思。
齐烬与沈平安皆是寒门出身，凭真才实学走到今日的位置，平生最不喜的便是尸位素餐的皇亲国戚。
而眼前这位小公主，自幼养在东宫，吃穿用度皆是天家最好的，他们不信她能看懂这些盘根错节的账目。
姜无恙翻得很慢，很细，甚至将工部与户部的账册并排放在案上，一一比对着。
直到翻看着户部呈上的旧账目，才缓缓停住。
一笔看似寻常的河渠修缮款项，单看难有什么大的纰漏，可若结合工部当时的账目，采买的石料数目与竣工工程所用的是对不上的。
她目光微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齐大人，工部营缮司采买石料，可有指定的官营采石场？”
她目光抬起，落在了齐烬的身上。
齐烬拱手答：“回殿下，按工部旧例，大宗石料采买需经官营采石场，唯有少量补缺，才可由民间铺子供应。”
姜无恙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过了片刻才问沈平安：“沈大人，户部拨给地方的修缮款项，若账面上写了竣工，竣工的日期需与拨款日期对得上吗？”
沈平安闻言不禁觉着有些荒唐，语气都带着一缕细微的理所应当：“回殿下，按户部旧制，拨款在前，竣工在后，前后需依工程进度报备，竣工日期定然是不可早于拨款日期。”
“若报备的竣工日期早于拨款日期呢？”姜无恙装作半知半解地问询，实则已经点出了两本账目的疏漏。
沈平安顿了一下：“那便是账目出了问题。”
户部与工部各自查着各自的账，在此事上看似没有问题，可一旦合到一处，便有了大问题。
这白家与长公主府的银钱往来，远比他们预想的更深。
多年前白秉烛任户部尚书时，曾以修缮长公主食邑内的河渠为名，向朝廷申领了一笔款项。
长公主食邑在永宁镇，那条河渠用于当地百姓灌溉农田。
而这笔拨款的收款方与实际的河渠工程对不上。
更蹊跷的是，竣工的日期，却比实际拨款的日期早了整整三个月。
白禀烛是在先帝临终前，被擢升为枢密院枢密使的，彼时户部尚书一位便交给了江丰。
江丰与尤朗皆是裴弘一党。照理来说，白禀烛任职期间，账目里出现如此大的纰漏，他们又怎可能轻易放过……
除非，在那之前，白禀烛与裴弘，看似面上各自为伍，可私下实则有不可告人的利益往来。
可有一笔，便会有两笔。
绝不止如此。
而白禀烛与长公主私下往来勾结，筹谋多年，后又凭借白禀烛这些年枢密使的位置，焉知又能做出多少事来。
如此大的一批银两，流向长公主的地界，用于何处，可想而知。
姜无恙没有再往下问，只是将两本账册合上，推到案边，朝二位尚书笑了笑，语气温和：“本宫初次接触这些，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方才看了几页，只觉得账目繁杂，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齐烬与沈平安面面相觑。
方才那几问，问得寻常，却都点在要害上。
可偏偏眼前这位公主面上不显山露水，倒叫他们一时拿不准，她到底是看懂了，还是真的只是不懂随口一问。
而这些账目，此前他们也曾就蹊跷之处仔细比对过，今日本就是带着对白家与长公主府的疑虑来面见太子的，可未曾想，见到的竟是这养在深宫的小丫头。
沈平安斟酌片刻，重新开口，再一次强调：“殿下，臣呈上来的这些账目，涉及前尚书江丰在任时的旧账，与如今的白家可能有关联。兹事体大，臣以为此事需及早禀明太子殿下。”
姜无恙并未接话，反而问了一句：“沈大人从前在地方任职时，可曾遇见过类似的账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