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國揉著眉心，耐著性子跟她掰扯利害︰“還是得稍微哄著這佷女一點。
她總往廠里拍電報太惹眼，旁人看了免不了傳閑話。咱們主動寄些東西過去，
不論多少，好壞，讓外人瞧見，只會說咱們當大伯大伯母疼惜她，好歹能堵住旁人的嘴。裝一下有什麼不好。”
“疼惜？心里打的什麼算盤你我都清楚。裝一下，不得拿東西嗎？現在棉花那麼貴……”劉貴芬小聲嘟囔。
孟建國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焦躁︰
“我前幾日收拾東西才發現，她父母留下的房子，房本戶主寫的還是孟嬌。
老二辦事也是糊涂，怎麼能把房產落在丫頭名下。”
劉貴芬眼珠一轉，立刻出了個餿主意︰
“要不你去房管所報失，就說房本弄丟了，讓工作人員重新補辦一本，到時候直接改成咱們兒子孟軍的名字。”
孟建國被她這番話氣笑，搖著頭斥責︰
“你怎麼這般糊涂？房管所存檔底子清清楚楚，就算報失補辦，原始戶主依舊是孟嬌，半點用處沒有。”
他眼底閃過精明的算計，緩緩說出完整打算︰
“孟嬌這孩子心思單純，沒多少彎彎繞繞，況且她從小體弱，身子一直虧空。
咱們先拿布料棉花籠絡她，多說幾句暖心好話哄著她，等年底探親假，想辦法哄她回城一趟。
她也沒有別的親人，還得咱們幫她守著，順勢勸她把房屋過戶到孟軍名下。
這套地段不錯的房子，才能真正攥在咱們自家手里。”
“兒子歲數大了，沒房子，也不好說親，有個房子就不一樣了。”
夫妻倆在屋里低聲合計著如何哄騙孤佷女讓出父母遺留的房產。
滿心滿眼只惦記自家兒子的好處，全然不體諒孟嬌年少失親、獨自下鄉的難處。
菜地旁的地窨小屋這邊，孟嬌打磨完木勺，起身看向滿滿一壇子腌好的辣白菜。
又掃過牆角碼放整齊的陶缸、木盆，再瞧一眼門口堆得小山似的鵝卵石，心底安穩踏實。
屯里鄰里的閑話、城里大伯一家自私涼薄的算計，全都擾不到她。
只要物資充足，這間親手一磚一木搭建的小窩，便是她在這世間最安穩的歸處。
這一夜可謂是幾人歡喜幾人愁。
鄉下的孟嬌守著滿滿物資睡得安穩踏實。
城里孟建國一家的屋子，卻藏著滿肚子算計，一夜都沒安生。
次日清晨早飯桌上，家里氣氛緊繃。
小女兒孟麗扒拉兩口稀飯，抬頭跟劉貴芬撒嬌討要︰“媽，給我兩毛錢唄，下了班我約朋友去看新上映的電影。”
坐在對面的哥哥孟軍當即皺起眉頭，語氣滿是不滿︰
“最近壓根沒什麼像樣的片子，有什麼好看的？
成天就知道伸手往家里要錢，你每個月廠里發的工資一分不見往家交，反倒隔三差五張口要錢。”
孟麗當即不服氣地回懟︰“你少管我，你又好到哪里去？
昨天我還看見你跟媽拿了兩塊錢，別以為我不知道。”
兄妹二人爭執不休，吵得人腦袋發昏，孟建國猛地一拍飯桌，
“啪”一聲響，兩人瞬間閉緊嘴巴，不敢再多言語。
孟建國沉下臉看向劉貴芬，鄭重吩咐︰
“今天務必把備好的棉花、布料打包寄給孟嬌。
你去郵電所的時候，特意挑大院人來人往、鄰里都在門口忙活的時辰出門。
大大方方拎著包裹走，讓旁人都能看見。
千萬別偷偷摸摸去郵寄，反倒落人口舌。”
劉貴芬心里打著小算盤，原本只想隨便塞一點點邊角布料、少量棉花糊弄了事。
可丈夫這話堵死了她的心思，若是當著全院鄰居的面只拿一丁點東西，免不了被人背後議論刻薄孤佷女；
可多拿出棉花和整塊布料，她又心疼自家緊俏的布票、棉花票，臉色一陣糾結。
孟建國一眼看穿媳婦心里的小九九，狠狠瞪了她一眼，心知她處處摳搜，半點不願多貼補孟嬌。
一旁的孟麗听得迷糊，隨口發問︰“拿棉花給誰用？”
劉貴芬敷衍答道︰“是孟嬌拍來電報，說鄉下入冬天冷，想要些棉花做厚被子棉衣。”
孟麗立刻撇起嘴，滿心不樂意︰
“她下鄉的時候不是發了安家費，手里有錢，不會自己去供銷社置辦？
憑什麼還要咱們給她郵寄？
她又不是咱們家親生的，想要東西該找她過世的爹媽去，跟咱們家索要算怎麼回事，咱們又沒有撫養她的義務。”
她拽了拽劉貴芬的胳膊，連忙叮囑︰“媽，你可不能把好棉花都寄走！我看中一款新式棉裙子，料子軟和，耗不了多少棉花。
我朋友淘淘都做了一條，好看極了，入冬我也想做一身。”
孟建國已經穿戴好工裝，準備去工廠上班，壓根懶得搭理女兒愛美攀比的心思。
這丫頭如今心思全在穿衣打扮上，整日琢磨著做新衣裳，半點不懂勤儉。
劉貴芬偷偷瞟了一眼面色不悅的孟建國，連忙朝孟麗遞眼色，示意她別再多說惹丈夫生氣。
孟軍匆匆扒完碗里的飯，將碗筷一推，一言不發轉身出門去廠里做工。
等父子二人全都離開家門，屋里只剩母女倆，劉貴芬才壓低聲音教訓孟麗︰
“以後這種話別當著你爸的面講，他一听就上火。”
孟麗依舊不服︰“我說的都是實話，下鄉知青人人都有安家費，她手里有錢，何苦來為難咱們？”
劉貴芬左右看了看院門，確認外頭沒人，才悄悄跟女兒交底︰
“當初孟嬌下鄉發放的那筆安家費，壓根沒交到她手上，早被我悄悄扣下來替你存著了，
留著將來給你置辦嫁妝。”
孟麗听見這話，一時語塞，愣了半晌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劉貴芬催她趕緊吃完早飯去上班，免得遲到被扣工資，心底卻已經盤算妥當︰
等下出門郵寄包裹，表面裝得大方，內里還是少放些好棉花，多用零碎布頭填充，面上過得去就行，絕不能虧了自家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