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梅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眼神冷冷地盯着院里母子二人。
赖子娘眉头一皱：“天都黑透了，饭做好没有？”
方梅抚着肚子，脸色发白：“我肚子不舒服，一直在等你回来做饭。
你倒好，一整天不着家，到处串门闲聊。”
赖子娘当即拉下脸：“啥？娶回媳妇，难不成还要婆婆伺候你做饭？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赖子坐在石墩上一动也不动。
方梅声音拔高几分：“赖子！我饿了！肚子里孩子也饿！看看都啥时辰了！”
天色早就暗透，别家炊烟散尽，家家户户差不多吃完晚饭准备歇息，
唯独他们家的灶膛还是冷冰冰的，半点火星都没有。
三个人僵在院子里，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意动身下厨。
方梅仗着身怀身孕，身子笨重，不肯进厨房；
赖子娘自认是婆婆，更不肯弯腰操劳。
赖子饿得肚子咕咕叫，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跟他娘搭伙。
娘俩一个添柴烧火，一个胡乱往锅里兑杂粮面，搅和出一锅稠乎乎、乱糟糟的面糊糊，
随手撒上一点粗盐，一人盛上一碗对付着填肚子。
一碗糊糊下肚，赖子娘心里的那点念想还是散不去，嘴里又忍不住念叨。
“孟娇这回修好了拖拉机，往后工分少不了，手里还能换不少东西。当初要是娶了她……”
这话一出，方梅火气瞬间上来，手里的瓷碗重重往石台上一墩，碗底撞出一声闷响。
喝完粥，她连碗都懒得洗，转身径直回屋躺到炕上。
赖子娘望着她的背影嘟囔：“嘿，饭吃完碗都不肯洗一下，真是懒。”
赖子叹了口气：“行了娘，少说两句。”
赖子娘狠狠把自己的碗往边上一推。
“哼，明天再说吧。反正就一碗粥，碗上也没多少油污，刷碗还费水。”
院子里的碗筷就这么胡乱搁在石台上面，夜风一吹，院里只剩下母子俩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张磊回到自家院里，打了一盆清水，正细细擦洗手上沾着的机油污渍。
他娘拎着一篮子鲜嫩野菜走过来，往他跟前一指。
“明儿一早，你把这篮野菜给孟知青送过去。”
张磊抬眼：“娘，这野菜是你挖的？”
“下半晌在山脚下挖的，我都收拾利索了，这几日冒出来不少。
人家好心肯教你开拖拉机，你如今好歹算是学会了，不能不懂事。”
一旁的大哥听见他们母子二人说话，接口劝道：
“光会开还不够，最好跟着学学怎么修。
往后机器万一出点小毛病，你自己就能上手处置。
等以后公社要是招正式拖拉机手，你也能去试一试。”
张磊摇摇头，哭笑不得：“大哥，你想得也太远了。我眼下也就勉强能开动而已。”
大嫂端着饭菜往桌上摆，一边盛饭一边搭腔。
“那有啥不可能？孟知青那丫头脑子灵，摆弄机器样样在行，你多跟着请教。
我看她也大方，不是那藏着掖着的人。你要是去农机站问那些老师傅，试试？看人搭理你不？
手艺学到手里就是自己的本事。万一以后有招工机会，吃上公家饭，可比天天在地里刨土强太多。”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他娘递过来一碗杂粮粥，又掰下一块饼子放到张磊面前。
一旁的毛豆捧着小碗，喝了一口热粥，仰起小脸看向张磊。
“三叔，明天我能不能坐拖拉机？村里伙伴都问我，我还想带上狗蛋，一起开开眼界瞧瞧铁牛。”
黄豆也说:“三叔，我也想坐铁牛？”
张磊端起粥碗，大口喝了一口粥。
“不行，你队长爷爷特意交代过，小孩子不许往拖拉机边上凑。
机器跑起来速度快，万一磕碰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磊娘身子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跟张磊念叨。
“我说，你往后多在孟知青跟前上上心……”
张磊一愣：“娘，您说啥呢？”
大嫂盛好一碗粥放到桌边，接过话头，大大方方说道：
“这话有啥避讳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大队里大伙都知道，孟知青打算留在咱们白山大队过日子。
虽说她家里远没人撑腰，可她人能干又利落。
我瞧着她待你也不差。你平日里勤快些，有空帮她挑挑水、劈劈柴火。”
“咱们家也不是贪图她手上的物件算计人家，就图她这个人品性好，还能干活。
真要是嫁到咱家，咱家条件也不差，爹娘绝不会亏待她，家里你有着一间屋子。”
大哥听得乐了，打趣道：“你大嫂说的是，讨媳妇你的脸皮厚些。”
二哥也说他:“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没看上孟知青，就少往人跟前凑合，让人传闲话对你不好。”
几句话说得张磊脸颊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垂着头扒拉碗里的粥。
“哟呵，还害臊了。”大哥笑着调侃他。
张磊娘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行了行了，吃饭吧。缘分这事顺其自然，可也别傻乎乎的，该上心的时候得上点心。”
隔壁院里，田婶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缝补衣裳，手里的针线来回穿梭。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跟身边的大儿媳低声唠嗑。
“等着瞧吧，明天围着孟知青转悠的人，只会更多。”
儿媳手上纳着鞋底，应声附和：“可不是嘛。孟知青手巧脑子灵，上山打猎、下地干活，就没她拿不起来的活计。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养出来这么能干的姑娘。”
田婶叹了口气，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
“孩子倒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小小年纪爹妈就不在了，孤身一人下乡到咱们大队。”
大儿媳抬眼望向孟娇小院的方向，略一思忖。
“娘，依我看，磊子那边，咱们也该提点孟丫头一句。
她心肠厚道，没少帮衬咱们家。先前那几套工服我都已经换出去了。等过两天，我把换来的东西给她送过去。”
田婶点点头。
“嗯，该的。人家有心帮咱们，咱们也不能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