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走走停停,一路不停调整木头滚动的方向。
坡面平缓的地方便顺着山势让木料往下溜,部分地段放开绳索让木头自行滚动。
却万万不敢放任速度过快,生怕木头越滚越猛,撞到山石弹飞伤人。
每一处下坡都有人扯紧绳索把控速度,步步提防。
沿途遇见倒伏的断木、粗壮的枝杈,只要还有利用价值,便一并收拢带回,不肯随意丢在山里。
快要下到山脚,正好碰上丁教授那一支采药归来的队伍。
众人的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却不是往年上山常见的蘑菇、野果子。
大半都是社员平日里瞧不上,既不能当菜吃,也不知道该怎么用的野草、树根、种荚。
丁教授目光一扫,一眼就瞥见众人篓子里那截焦黑的雷击木,眼睛顿时一亮:
“哎呀,倒是好物件,你们居然把这东西给运下来了!”
樊木匠如同遇见知音,立刻凑上前,正要兴致勃勃指点。
哪一块料适合磨手串,哪一小块能雕琢成吊坠挂件。
没等他说完,丁教授便开口,从药理的角度讲了起来。
“这是遭雷火烧灼过的木头,表层已经碳化,入药可以清热解毒、消肿止痛,还能凉血止血,实打实是一味难得的药材。”
樊木匠当即有些泄气,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块木头,指着上面自然炸开的裂纹:
“你瞧瞧这纹理,这焦痕,拿来雕成木牌多好看!你看这块,像不像一头啃草的山羊……”
丁教授连连摇头:“光摆着好看有什么用处,入汤剂、外敷都能治病,价值可不低。”
两个人一边往回走,还在为此争论不休。
樊木匠又指着采药队背篓里各式各样的草根果实,不停追问哪样有什么用处。
听说全都可以入药,忍不住连连感慨,原来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全是宝贝。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到大队。
胡三招呼大伙,牵引拖拽着大大小小的木料,全都堆放到樊木匠家门口的空场。
“全都卸在这儿。等会儿我叫会计过来,清点数目记账,全部登记进大队的公账。
采药队收回来的草药,也一并送到仓库清点入库。”
忙完搬运,樊木匠悄悄跟一同进山的几个小伙子小声许诺:
“等之后,我给你们一人磨个手串或者小吊坠,留着自己戴。”
胡三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只丢给他一句:“你自己掂量着分寸。”
樊木匠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这批木料,连家门都不想进。
直接从院里搬出刨子、凿子、斧头一大套工具,蹲在场地上。
围着一堆木头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琢磨每一段木料该怎么下料修整。
孟娇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一旁看着,开口问道:
“樊大叔,这些木头都能做些什么物件?”
樊木匠伸手指向一根笔直粗壮的树干:
“像这根上好的,得先把树皮全部刨掉,后续刷油,慢慢阴干,急不得。
干透之后,是做房梁的上等料子。”
他又重重拍了拍另一截粗实的硬木:
“就这几段,尺寸够厚够宽,打柜子、做木箱都再好不过,都是实打实的好料。”
说着抬脚踢了踢旁边几段质地疏松的木料,一脸不在意:
“就这几块质地一般,做家具不中用,直接劈碎了当柴火烧。
不过现在不行,这个是湿的,得晾一边,干透的。”
他自顾自蹲在木料堆旁,嘴里嘀嘀咕咕,完全顾不上围过来瞧热闹的村民。
孟娇便留下来给他搭把手,递工具,帮着削掉木头上残留的枝节、凸起,收拾边角废料。
这么一大堆木料,够樊木匠安安稳稳忙活上好一阵子。
孟娇凑上前,静静听着樊木匠嘴里不停的嘀咕。
樊木匠见孟娇听得认真,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便索性放下手里的刨子。
一边挨个拍打脚边的木料,跟她细细唠起分辨木头的门道。
“分辨木头,得看来源,看色泽外观,还要凑近闻气味,把这些摸透了,才晓得该派上什么用场。”
他伸手拍了拍一截杨木:“就说这杨木,硬度够,拿来雕刻物件合适,
可就是有个短处,做出来的东西容易变形。”
又转到旁边的松木上重重一拍:
“这松木弹性好,做家具很不错,就是油脂含量高,得专门做脱脂处理才行。
像杉木、樟子松,质地轻还耐腐烂,盖房子做房梁再合适。
听说城里还用它做电线杆,火车底下铺的枕木也有它的份,
城里不少人家打地板、做家具也爱用。
做桌椅、衣柜,就得挑质地坚硬、花纹好看的木料,好比红木、花枫这类。”
他抬脚扒拉两下旁边几段木料:
“桐木桤木质地疏松,最容易引燃,适合劈了当柴火。
不过山里烧柴也不是随便砍活树,只能用倒伏、枯死的老树。
咱们今天运回来这些,原先全是活树,只是遭雷击、被别的大树砸断,可不能随便劈去烧火,太糟蹋料子,也烧不了。”
说着他又挪到几截柏木跟前:“再说这柏树,自带一股清香。
砍下些枝条拿来熏腊肉,熏出来的肉自带一股特殊香气,味道绝佳。
质地紧实坚硬的木料,可以削成农具把手、工具柄,或是做扁担,结实抗造。
居家过日子处处离不了木头,筷子、木碗、木盘、木勺、衣架、木桶、木盆、切菜板,样样都能做。”
他弯腰敲了敲一截不算起眼的木料:“还有千金榆木,质地硬得出奇,
早以前是专门用来做乐器,也能打磨成棋子,那在以前都是值钱物件。
好多树,树皮、树根、树叶,全都是药材。
就拿柏木来说,打磨成木枕头,能缓解脖子酸痛,肩颈不舒服、睡不踏实的人枕着,还能助眠。”
樊木匠指了指地上那截千金榆:
“就说这块,要是今天没运下山,丢在山林里搁久了,
木头上最容易长出黑木耳、灵芝。
山里长菌子也是挑木头的,木耳、灵芝、猴头菇、香菇、元蘑,各有各偏爱生长的木料,不是随便一段朽木就能长出好菌子。”
孟娇听得新奇,顺势开口问道:“樊大叔,那平日里大队烧火,一般都用什么木头?”
“烧火的可选的多,柞木、桦木都中,
松木含油,烧起来火苗旺,杨木也可以。”
樊木匠顿了顿,“但有些木头太硬,就不该拿来烧,留着做家具才是正道。
好比楸木,纹理顺直、质地致密坚韧,耐腐蚀还不容易生虫,做家具、乐器都是上等料,
这种树要长到成材,得三四十年,甚至七八十年。
你看这一截,实在可惜,还没完全长成就断在山里了。”
他又挨个指着地上的木料继续讲解。
“这根是柞木,树干笔直,密度高,花纹也好看,做家具结实耐用。
可一到天干物燥的时候就容易开裂,加工起来也费力气。”
“这个是水曲柳,木纹清晰漂亮,韧性足,耐糟践。”
“这个是核桃木,也就是胡桃木,属于三大硬阔木料之一,质地坚硬细密,木性稳定,也是打家具的好材料。”
“榆木,木性坚韧,纹路清楚,硬度强度都够用,农家打家具用得最多。”
“桦木质地偏软,咱们山上多见白桦,木料颜色发白,刷上一层清漆,做家具的也不少。”
“要说红松那更是上等货,色泽红润,纹理细腻,木结少,气味清淡,木性稳,打衣柜、柜门再合适不过。”
樊木匠就这么一边伸手拍拍敲敲堆在地上的一根根木头,
嘴里絮絮叨叨,把各类木料的优劣、用处一桩桩讲给孟娇听。
孟娇站在一旁,默默记在心里,手上时不时搭把手,帮他翻动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