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众人正埋头抢收庄稼，大队部场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哭喊。
地里干活的社员听见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镰刀，三三两两围了过去。
只见赖子娘抱着小孙女小草，瘫坐在场院的泥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大哭。
“哎哟，这可叫我怎么活啊！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明天我就抱着孩子去公社，干脆把娃往公社一丢，我们一家人干脆就在那边团聚算了！”
大队长厉声喝了一声：“闭嘴！”
赖子娘哭声猛地一顿。围观的众人交头接耳，低声打听到底出了什么祸事。
很快消息就在人群里传开，今天大队拖拉机去公社。
把之前吃蘑菇中毒住院的知青接回大队，顺带捎回一个坏消息。
赖子跟方梅两口子跑到黑市倒卖蔬菜，被当场抓住，眼下被扣在市场管理所。
这一回整治黑市，一并抓了不少倒买倒卖的人。
通知家里交二十块钱罚款，交不上罚款，人就只能扣在那边接受看管。
一听这话，赖子娘索性就地撒起泼来。
“我哪有钱啊！钱全都叫那两个败家玩意儿祸害光了！
干脆就让他们关在那里，正好那边管吃管住！可怜我这小孙女哟！”
她怀里的小草安安静静，小姑娘十分乖巧，安安稳稳趴在奶奶怀中。
不吵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大队长又厉声呵斥几句，旁边几个婶子上前想把赖子娘搀扶起来。
她身子往下坠，死活不肯起身，赖在地上打滚哭闹。
“你就算在地上耍泼也没用，大队部没有闲钱给你填窟窿。前几日不是刚给各家分过钱？”
赖子娘立刻叫起屈：“我们家才分到几毛钱，够干什么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搭话：“你儿子儿媳这些日子在外倒卖菜，听说可是捞了不少。”
赖子娘当即啐了一口：“呸！你亲眼看见了？他们今天才头一回出去！”
大队长脸色沉下来：“本该老老实实上工的日子，不去地里挣工分，反倒跑去黑市倒腾东西，被抓住也是活该。
早就跟大伙打过招呼，谁要是私下倒卖被抓，全部自己承担后果，大队不会出面去保人，我也丢不起这个脸面。”
虽说眼下政策相比从前宽松不少，外头偷偷做买卖的人多了，但明面上黑市交易依旧是不被允许的。
赖子娘一听，立刻拔高了嗓门，哭嚎着叫嚷：
“别人都能私下卖东西，凭什么就不许我们家！
定是有人眼红我们想挣点钱，哪个丧良心不怕遭天打雷劈的，背地里去举报我们！
都是一个大队的乡亲，大队长你不能这么狠心！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儿媳全都被扣下。
小娃娃还等着吃奶，我一把老骨头带着孙女儿往后怎么过日子啊！
这是要我的老命！老天爷你开开眼，讲讲天理啊！”
说着又扯开嗓子号啕大哭。
大队长冷冷看着她：“你就在这儿哭，就在这儿喊，看你能不能把人给哭回来。
自己犯了错，不肯接受管教，还指望旁人伸手帮忙，简直是做白日梦。
你尽管哭，使劲哭，看哭声能不能把赖子和方梅给哭出来。”
赖子娘拿袖子胡乱在脸上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干脆把鼻涕直接擤在脚边的泥地上，围观的社员见状，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实在瞧不下去。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大队长：“大队长，那你说我该咋办？”
“能怎么办？你自己去各家借钱，借到了自己想办法还。”
周围一圈人面面相觑，又悄悄往后退开半步。
虽说前阵子每家多多少少分到几毛一块的现钱，二十块钱大伙凑凑，不是凑不出来。
可赖子一家人在大队的名声摆在这里，真要是把钱借出去。
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根本别指望他们会还钱，谁也不愿意平白吃这个亏。
赖子娘就这么凄凄哀哀地围着一圈乡亲挨个求情，开口想跟大伙借钱。
就连平日里总凑在一处唠闲话、关系还算要好的几个妇人，此刻也纷纷往后躲，谁都不肯往外拿钱。
有的推托钱被家里男人买烟。
有的说留着给孩子买点肉解解馋。
还有的借口家里孩子眼看要办喜事，钱早就预留出来。
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生怕这笔钱借出去，便是肉包子打狗，再也收不回来。
实际上赖子跟方梅这段日子倒腾青菜，着实挣下过不少钱。
奈何两口子又懒又馋，钱一到手就大手大脚花销掉。
这段时间他们家伙食肉眼可见变好，平日里添置这添置那。
挣来的钱财几乎被两人挥霍一空，手里压根没有积蓄。
求遍乡亲没有结果，赖子娘又转回到大队长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大队长面色凝重，大队的现款大部分已经分发到各家手上。
虽说账上还留着一小笔备用金，可他万万不敢拿出来帮赖子家填窟窿，这笔钱一旦借出去，十有八九要不回来。
思索半晌，大队长开口：
“大队部拿不出现钱。但大队愿意出面做担保，大家伙凑一凑。
总不能真让两个人一直扣在公社。
别的不提，就可怜她怀里这个小丫头，要是娘被扣上十天八天，孩子没人照看可怎么活。”
众人看向赖子娘怀里怯生生的小草，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
可摊上这样一户人家，众人也只能暗自叹息。
有大队出面作保，挨家挨户筹措，这家一块，那家五毛，一点点凑齐二十块钱。
同时大队长把丑话说在前头：等人赎回来之后，赖子一家三口必须天天下地出工。
拿工分抵债，等到两个月后年底分粮，也会从他家的份额里面抵扣欠款。
大伙听见有大队担保，又顾念小孩子，这才点头应下，七拼八凑把二十块钱凑齐。
约定好第二天派人去公社交罚款，把赖子和方梅领回大队。
事情落定，大队长一肚子火气，平白无故折腾这么一大圈，耽误不少秋收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