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和明晨跟着顾时往里走，越走越心惊。
眼前这条街，宽得能并行三辆马车。两边挂着成串的灯笼，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把整片夜空映得如同白昼。丝竹声、说唱声、喝彩声、猜拳声、叫卖声混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嗡嗡的，却让人莫名兴奋。
两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再往里走，巷口立着一座高大的彩绘牌楼，上面写着三个鎏金大字：桑家瓦。
牌楼下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腰缠玉带的富商，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勾肩搭背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喝得醉醺醺、被同伴架着往外走的。
顾时已经走朝前，站在牌楼下，冲他们招手。
“快来啊，愣着干什么？”
明晓和明晨相视一眼，咽了咽口水，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上前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全部注意力。
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密密麻麻，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边际。里面分出好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每条街上都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这是……”
明晨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桑家瓦子。”
顾时懒洋洋地摇着折扇——这大半夜的，也不知他扇个什么劲儿。
“汴京最大的瓦舍。这边是桑家瓦，往北走是中瓦，再往里是里瓦。三处加起来——”
他用扇子往前面一指：“大小勾栏五十余座。”
明晓顺着他的扇子看过去。
那些勾栏，一座挨着一座，高低错落，形态各异。有的像方形的木箱，四面围着板壁，门口挂着彩色的旗牌。有的像巨大的帐篷，顶上覆着棚布，里面透出光亮和喧哗。每一座勾栏门口都聚着人，有往里挤的，有往外出的，有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
之前的金明瓦舍根本就不够看啊！
“看见那个没有？”
顾时指着远处一座格外高大的建筑：“莲花棚。中瓦子的，能容上千人。”
他又往另一边指：“那边，牡丹棚。再往里，夜叉棚、象棚，都是最大的，可容数千人。”
明晓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数千人。
一座勾栏，能容数千人。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资料里看过，对标这时的北宋是11世纪中期，欧洲伦敦、巴黎那些城市，还是一片黑暗的中世纪，教堂尖顶勉强高出低矮的土房。
而这里，北宋的汴京城，已经有了能容纳几千人的大型公共娱乐场所。
这是真实的世界历史上最早的综合性商业娱乐中心之一。
不是之一。是之一。
可放眼当时全球，没有对手。
“走吧，进去看看。”
顾时已经迈步往里走了。
明晓拽着怔愣发呆的明晨跟上去。
一进牌楼，世界瞬间被喧嚣吞没。
左边是一座勾栏，门口挂着“讲史”的旗牌，里面传来惊堂木拍桌的声音，夹杂着满堂喝彩。
右边是一座勾栏，门口写着“杂剧”，里面锣鼓喧天，有人在唱，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
再往前走，街道两旁全是各色铺子。
酒肆里飘出酒香，茶坊里传出弦歌声，食店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香味勾人。还有杂货铺、书铺、药铺、卦摊。
一个卖“探博”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正在赌什么。
一个剃头的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
一个算卦的老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布，上面画着八卦图。
……
明晨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都是什么……”
“瓦子。”
顾时头也不回：“勾栏里看戏，外面买东西，饿了有吃的，渴了有喝的，想赌钱有地方，想找乐子——”
他顿了顿，用扇子往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有几座装修格外精致的楼阁，门前挂着各色灯笼，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传出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
明晨的脸腾地红了。
明晓倒是一脸淡定。
不就是妓院嘛，现代她见过……好吧，现代她也没见过，公职人员不能进。
但资料看过不少，理论储备充足。
“那边——”
顾时又指向另一处：“是酒肆。向晚灯烛荧煌，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
他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再习以为常不过。
明晓顺着看过去。
那座酒楼有三层，雕梁画栋，灯火辉煌。廊檐下果然站着许多女子，穿着各色襦裙，浓妆艳抹，笑语盈盈。
顾时继续：“汴京的瓦子，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凡京师酒店，向晚灯烛荧煌，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
“平民百姓可以进。”
他继续当他的导游：“士大夫文人是常客，富商大贾是主要主顾，外地游客来了汴京，必来一观。”
原来这也算是北宋的网红打卡地？
明晓再次感叹。
顾时则回头看了明晓一眼，笑得玩味：“怎么，怕了？”
明晨立刻挡在明晓面前，警惕地盯着顾时。
明晓拍了拍他的手臂，把他拨开。
“不怕。”
她抬头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瓦舍，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喧嚣。
不怕。
就当逛夜店了。
虽然她从来没逛过。
“走吧。”
她拽着明晨，跟着顾时往里走：“见见世面。”
顾时挑了挑眉，没说话，继续摇着扇子往前走。
身后，莲花棚里传来一阵喝彩声。
夜叉棚的方向，有人在唱，嗓音高亢嘹亮，穿透了整条街。
明晓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火。
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可容数千人的大棚，酒肆茶坊，杂货百戏，通宵达旦，日日如是。
11世纪中期欧洲的伦敦，还是泥泞小路、低矮木屋，巴黎，塞纳河边零星散落着几个集市，晚上一片漆黑。
而这里——北宋汴京，桑家瓦子，伟大的综合性商业娱乐中心。
她的脚步顿了顿。
顾时回头看她：“怎么？”
她摇摇头，跟上。
没什么。
只是有点感慨。
穿越一回，能亲眼看见这种场面——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