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從孫記香鋪出來，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順子跟在後頭，也不打擾。
風從運河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也帶著桂花將謝未謝的殘香。
她走得不快，腦子里卻轉得飛快。
回到胡府，她沒有回客房，而是徑直去了書房。
這是胡宗愈特意給她騰出來的，靠窗，光線好，桌案寬大，足夠她攤開一大堆紙。
她坐下來，鋪開紙，開始策劃小報。
這份份小報，給常州的讀書人看。不是官府邸報，不是那些偷傳的朝野秘聞，更不是什麼娛樂至上的消息，而是一份干干淨淨的、只講科舉、只講文風、只講如何考得更好的小報。
她把它叫做——《曉報》。
不是什麼宏大的名字，就是她名字里的那個“曉”字。
天將破曉，萬物初醒。
她希望這份小報，能像清晨的第一縷光，照在那些寒窗苦讀的學子身上。
胡宗愈進來，看見她伏案疾書，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
“陳兄，你這幾日跑遍了常州城的書院、書肆、碼頭，有何收獲？”
明曉沒有抬頭。
“胡兄來得正好。你幫我看看，這個章程，還缺什麼。”
胡宗愈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完了，他抬起頭，看著明曉，那目光里很是認真嚴肅。
“陳兄，你這是辦報，還是辦書院？這份東西，也太過細致了。”
明曉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我在汴京吃過虧。那時候太急了，鋪這一回，我要把根扎穩了再長。”
胡宗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在汴京吃過什麼虧。
他只是把那份章程又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讓明曉愣了一下的話︰“這件事，我胡家也有一份，不如結伙合股？”
明曉抬起頭，看著他。“胡兄，這不是做生意。這是辦報，是刀口上舔血的買賣。朝廷雖然不禁科舉文教之類的小報，可也沒明著說允許。你們胡家在常州是有頭有臉的世家，犯不著跟我這個來歷不明的人綁在一起。”
胡宗愈笑了。
“陳兄，你太小看我們胡家了。我伯父胡宿在朝中為官，什麼風浪沒見過？一份科舉小報，不涉朝政，不傳謠言，只是幫學子備考。朝廷不會管，也不敢管。管了，就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他頓了頓︰“再說了，我胡家幾代科第，最懂讀書人的苦。能幫一個是一個。”
明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不帶半點猶豫的臉，心中感慨萬千。她想起汴京，多的是爾虞我詐，壓抑難舒。想不到離開汴京，還能遇到像胡宗愈這樣赤誠之人，不問她的來歷，全無保留地信任。
“好。胡兄入股。賺了錢，三七分分如何？我三你七。”
她知道她的本錢不多，又要抱胡家這只大腿，就要有誠意。
胡宗愈搖了搖頭。
“五成。”
明曉愣了一下。
“五成？”
胡宗愈笑了。
“陳兄，你是主心骨。這份小報，沒有你，辦不起來。我拿五成，已經是佔你便宜了。”
明曉沒有推辭。
她知道，這不是客氣的時候。她是缺錢，缺人，缺關系。胡宗愈的加入，不只是多了一個股東，是多了一座靠山。
胡家在常州，是地頭蛇，胡宿在朝中，是參天大樹。有他們撐著，她的小報才能在常州穩穩地扎下根。
兩人談妥後，第二天，明曉去找了胡飾。
這位胡家的富貴閑人正坐在花園里喝茶，旁邊擺著一盤棋，自己跟自己下。
深秋了，園子里的菊花開了滿圃，金燦燦的，白花花的，紫灩灩的，在秋風里輕輕搖著。
胡飾穿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直裰，靠在藤椅上，眯著眼，像一只曬太陽的老貓。
他看見明曉，笑眯眯地招手。
“陳小友，來，陪老夫下一盤。”
明曉坐下來，執黑先行。她棋藝不精，可心思細，每一步都算得很慢。
胡飾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著茶，像在等一朵花開。棋盤上黑白交錯，殺得並不激烈，倒像兩個老朋友在閑聊。
胡飾落下一子，然後開口。
“陳小友，你說，宗回那孩子，這段日子多有打擾。”
明曉正在想下一步怎麼走，聞言抬起頭，想了想。
“胡小郎君天真爛漫，心地純善，這幾日跟著我在街上跑，倒是辛苦他了。”
胡飾笑了。
“這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整日不是摸高上低，上就是房揭瓦，書院里的先生被他氣走了三個。我和他大哥說什麼他都不听，偏偏你來了，他倒像換了個人。”
明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只是帶著胡宗回逛了幾次街，讓他幫著打听消息、領著逛逛。
胡飾放下棋子，看著明曉，收起了笑容。
“陳小友，老夫有個不情之請。這孩子，往後就勞你多帶帶。不求他考科舉，只求他別走歪路。讓他跟著，讓他學學怎麼跟人打交道，怎麼辨是非，怎麼在這世上活明白。”
明曉一愣，這是什麼意思？讓她帶孩子？
可前腳胡宗愈才入股合伙，後腳她都不好拂了人家面子。
“胡先生放心，在下盡力。”
胡飾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兩人默默下完那盤棋，明曉輸了，輸得很慘。
可她不在意，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然後把那份小報的章程遞了過去。
胡飾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 很是漫不經心。
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了一下來。
那上面寫著一篇小文，題目叫《科舉路上那些事兒》。
寫的是一個書生趕考的故事，從村里出發，坐船，住店，遇見小偷，丟了盤纏，靠幫人寫信賺路費，最後考中了。
故事是明曉編的，可里面的細節是真的。
那些苦，那些難，那些咬著牙不肯放棄的瞬間，都是明曉一路走來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
胡飾把那篇小文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看著明曉再次露出了笑來。
“完夫……如何說？”
明曉有些羞愧︰“胡兄說……五五成。”
可誰知胡飾听了搖了搖頭。
明曉更尷尬了，看吧，她這太佔便宜了。
誰知下一秒，胡飾開口︰“三成。”
明曉愣了一下。
三七分，她拿三成也行。
胡飾卻說︰“胡家三成，陳小友七成。胡家的名頭，三成，夠了。”
明曉看著他那張笑眯眯的臉，心中很是感動。
這胡家真是大好人，願意讓利給她。
她也不會去揣度別人，就這樣坦坦蕩蕩，挺好。
“我……”
可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陳小友不必客氣，宗回那小子這段時間跟著你，老實不少，就當是束修了。”
胡飾一臉和善。
束修？
可她什麼也沒做……
然後她轉眼就明白了，原來這是愛子之心深切。
她會把胡宗回帶在身邊好好教導的。
“好。”
她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