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书房的灯烛还亮着。
宁楚推门进去，周秉衡坐在太师椅上翻一卷书，书页半天没动过一下。
“回来了。”
周秉衡把书合上，搁在桌角。
“回来了。”
宁楚关上门，行了个礼，没等他问，先开了口。
“大人，孙德茂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秉衡的手搁在书卷上，僵了片刻才抬头。
“怎么死的？”
“猝死。”
宁楚的语气很平，把编排好的说辞往外倒——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家老仆说，午后关在书房里喝了一天的闷酒。”
“门窗从里面栓的，没有外伤，桌上摆着残酒。”
“应该是年纪大了，心疾发作，加之饮酒过量，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
他只说了表面的东西。
周秉衡盯了他好一会儿。
“早不死，晚不死，你前脚到，他后脚没了。”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猝死——你信？”
宁楚没躲。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外得是这个说法。”
周秉衡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已经封了消息？”
“封了。他家老仆我交代过了，对外就说旧疾加饮酒过量。回城路上我绕了一段路，确认没人跟着。”
“倒是做得干净。”
周秉衡靠回椅背，语气里分不清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先斩后奏，封锁消息——麻痹凶手？”
“大人看得准。”
宁楚不在这上面兜圈子，直接把话往要害上引——
“凶手赶在我前面动手，说明有人一直盯着这条线。”
“是谁在盯，从哪里漏的，我暂时没头绪。”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孙德茂的死跟十年前何文远那桩案子脱不了关系。他当年是经办的主官，知道的太多。”
“这背后牵着一个组织。”
宁楚停了停。
“叫‘玉府’。”
他把这个名字丢出来，眼睛没眨，盯着对面。
“玉府？”
周秉衡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再叩。
眉头拧了一下，两道纹路挤在一起，是那种头一回听见某个词时才有的茫然。
宁楚仵作相下，把这个反应尽收眼底。
“你从哪里查到的？”
“零零碎碎拼起来的，还不成体系。”
宁楚答得不紧不慢，“所以才不能打草惊蛇。没摸清底细之前，正面去查只会逼他们把尾巴缩回去。”
书房里沉默了一阵。
周秉衡没追问“玉府”的细节。
宁楚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线索断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宁楚从袖中取出那枚小木鱼，搁在桌上推过去。
“在孙德茂手里找到的。做工粗糙，底下有两个字，磨得差不多了。”
“我辨了半天，像是‘金山’，也可能是‘全山’，说不准。”
周秉衡拿起木鱼，凑到灯下。
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指腹在那两道模糊的刻痕上反复摩挲，最后搁下来，摇头。
“没见过。”
三个字，干脆利落。
宁楚把木鱼收回袖中。
从拿起到放下，周秉衡的动作、停顿、眼神，他全收在眼底。
这位便宜岳父大人，确实不知道。
“那我先从工部的龙血土账目继续查。”宁楚起身告辞。
“七日为限，今天已经过了一天。”
周秉衡没起身送他，只丢了这一句。
宁楚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茶盏搁在桌上的声响——不重，但透着一股按捺的东西。
他没回头。
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夜风迎面灌过来，裹着院子里的桂花香，把书房里那股沉闷的气味冲散了些。
宁楚的脑子还在转——孙德茂手里攥着玉府的标记，死前却拿命护住一只佛门的木鱼。
一个人同时牵着两条绳子，这里面的弯弯绕，还没理清楚。
路过花园的时候，他瞥见凉亭下有个人影。
周清岚穿了件素色长裙，靠在亭柱边，不知待了多久。
“这么晚了，娘子怎么还不歇着？”
周清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收住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
宁楚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那可真巧，我也走走。今晚月色很美啊。”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都没开口。
夜风吹得桂树沙沙响，空气中甜香若有若无。
最后还是周清岚先打破了沉默。
“案子……怎么样了？”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不凑近就听不清。
宁楚偏头瞥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周清岚的耳根泛着一片可疑的红。
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有点难。”
他说了实话。
“但还没到走不下去的地步。”
周清岚没追问细节。
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这份安静比什么话都管用。
过了一会儿，宁楚开口。
“对了，有件事想请教娘子。”
“说。”
“京城内外，或者整个大乾，有没有一座叫‘金山寺’的庙？”
周清岚想了想。
“佛寺我虽不算精通，但大大小小也翻过不少典籍。大相国寺、白马寺、悬空寺……金山寺？没听过。”
在宁楚的意料之中。
他正要换个说法再问，周清岚忽然顿住了。
她偏过头望着宁楚，犹豫了一下。
“怎么？”
她停了一停。
“不过……若说‘金山’二字，倒让我想起了一桩前朝的秘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