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李茂的声音从胸腔里撕裂出来。
他感受得到。体内与大阵的联系正在一寸寸切断，积蓄了十三年的力量飞速流逝，整个“画地为牢”的阵法脉络全在向着一个方向溃散——
轮椅上的“陈敬之”。
所有能量涌入那具躯体之后，没有凝聚，没有积蓄，而是彻底消失了。
干干净净。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宁楚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做。”
他走到李茂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的“金山”传人。
“你以为我用墨汁泡陈大学士，是拖延时间？”
“你以为我孤身前来，是中了你的调虎离山？”
他每说一句，李茂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见到的那个陈敬之，是真的。但你搬出来的这个——”
话没说完。
轮椅上的“陈敬之”动了。
那双昏迷的眼睛骤然睁开——冰冷，锐利，绝不是一个垂暮老人该有的眼。
一只手抬起，抹过面庞。
指尖揭下一层薄薄的膏膜，苍老的纹路随之碎裂剥落，皮肤重塑，骨骼轮廓全然改变。
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
精瘦，硬朗，下颌线条极锋利。
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人不算高大，但双脚落地的那一瞬，地面的碎石被震得弹跳了一下。
“靖夜司，镇魔都尉——邱入夏。”
他没看李茂，只是随手将那张已经开裂的薄膜抖了抖。
“见过当代。”
李茂整个人僵在那里。
邱入夏。
他知道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武功——是因为另一件事。
这个人的身体，天生留不住任何外来力量。真气、灵气也好，阵力也罢，灌进去多少，就漏掉多少。靖夜司内部的称呼是“有漏之身”。
一口填不满的枯井，一个天生只修肉身的怪胎。
李茂慢慢低头，看地上的阵纹。
全暗了。
十三年的积蓄。涌进了这副身体，走了一圈，然后什么都没剩。
钥匙碎片需要和祭坛本源形成回路，但回路的另一端是个天然漏斗——回路永远成不了形。碎片找不到共鸣对象，力量反噬，直至崩碎。
而“画地为牢”的能量沿着阵脉倒灌入邱入夏体内，被他那副有漏之身一圈一圈地散得干净。
不是对抗。
是消解。
最彻底的消解。
“你……什么时候换的人？”李茂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把人从柜子里搬出来之前，就已经换好了。”
宁楚的语气平平淡淡。
“你的人盯着文渊阁，盯着密室，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你搬走的那一刻，柜子里躺着的，已经不是陈敬之了。”
顿了一下。
“陈大学士，乃当朝大儒，帝师之尊。他遇袭的消息传进宫中，圣上震怒，密旨着靖夜司全力介入。恰好，那时我也到了现场。”
“你们要拿陈大学士做祭坛的引子，我们就顺水推舟，给你送了一个。”
邱入夏晃了晃手里那张碎裂的薄膜。
“承形膏。皇宫秘库的东西，用一片少一片，再没人造得出来。”他把碎片随手一弹，“为了你李茂，朝廷这次下血本了。”
李茂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邱入夏活动了一下肩颈。大阵能量倒灌的过程不伤他，但说不上舒服，经脉里翻来覆去的灼烧感还没退干净。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碎石灰，没再说话。
最后一丝阵力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圈，散了。
地面、墙壁、穹顶上的阵纹逐一黯淡、剥落，色彩一层层褪去。
轰——
最后一根阵法主脉断裂时，整座地下空间闷响了一声，碎石扬尘漫天。
一切归于死寂。
“噗！”
李茂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他整个人塌了下去，脊梁骨好像瞬间被抽走了。
输了。
他不仅没能完成祖辈的夙愿，反而将百年积累，全部葬送。
“你什么时候开始疑心我的……”他喃喃开口，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灭掉。
“第一次见面。”
宁楚活动了一下筋骨，大阵压制消散后，气血反而运转得比之前畅快。
“一个工部的副主事，见到大理寺查案主官，怕，正常。但你怕得太刻意，太表面。”
“真正的官场老油条，他的怕是藏在骨子里的，那叫敬畏。不是你那种夸张的哆嗦。”
“从那时起，我就在你身上留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宁楚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擦得油光发亮的木鱼，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后来孙德茂的这个东西，帮我把种子浇成了参天大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一股檀木味。我当时没在意。”
他把木鱼扔回地上，声音不轻不重。
“你的香水味没帮你遮掩身份，反而成了催命符。”
又将手中两块玉石碎片亮了亮。
“至于这两把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就是让你以为——我还没找到幕后的人。你不集齐五把钥匙，就不会启动画地为牢。”
“它们是诱饵，引你安安心心走进我的瓮城。”
李茂的身体剧烈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每一步。
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他的视线移向邱入夏。靖夜司的镇魔都尉此刻双手抱臂，靠在碎裂的石柱上，浑身上下连呼吸都平得出奇。
一个大理寺的主办，一个靖夜司的都尉，一道皇帝的密旨。
这张网，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能挣脱的。
良久，李茂不再颤抖了。
他的身体反而慢慢安静下来。缓缓抬头，看着宁楚，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你赢了。”
声音沙哑，低沉。
“金山一脉，传承百年，到我手里，断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从怀里慢慢摸出一枚暗灰色的玉符。
玉符上刻满细密纹路，正中一个古篆字——
“府”。
宁楚往后退了半步。
邱入夏一步踏出，已欺近数尺。
“但是，宁楚——”
李茂攥死那枚玉符，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清醒，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以为毁了我一座金山，玉府就完了？”
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刺耳，喉咙里带着血腥气。
“金山，不过是玉府露在外头的一根草。”
“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而真正的玉府——”
他没说完。
玉符在胸口炸开一团灰白色的光，紧接着光芒倒灌入体内，从里往外，将他全身经脉寸寸烧毁。
邱入夏的手已经到了，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崩散的碎光。
晚了一步。
李茂的身体猛然绷直，青筋暴起，五官扭曲。
但他没喊。
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宁楚，嘴唇最后动了几下，血沫从齿缝里涌出来。
“玉府……不灭……”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