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查案，还是……在执行命令？
这句问话带着一股寒意，让脸上震惊还未褪去的李显，嘴唇翕动：“伯……伯爷，您的意思是……孟凡他，他是文心社派出来，故意送死的？”
“我不知道。”宁楚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本诗集上，眼神幽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一个能让成员心甘情愿去死，并把自己的死当成武器来用的组织……”宁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所图谋的，恐怕早就不是什么科举舞弊，或者几个官员的升迁了。”
这番话，是在对李显说，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从“无面罗刹案”的复仇，到国子监的“死谏”，再到天牢里的灭口，文心社的每一步棋，都精准地踩在了人性的弱点和朝堂的痛点上。他们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用一条条人命，在天启城这张巨大的棋盘上，布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杀局。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咚！”声，穿透了层层院墙，从大理寺的前院遥遥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这声音，是大理寺门前那面“登闻鼓”的响声。
卷宗库内，所有差役的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李显更是猛地一个激灵，脱口而出：“登闻鼓？这青天白日的，谁这么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一名大理寺的寺丞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与汗水，声音都变了调：“宁……宁少卿！不好了！一个书生，在……在敲登闻鼓！指名道姓，说有关于国子监孟凡之死的惊天冤情，要面呈于您！”
宁楚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对方的后手，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又是“文心社”的安排。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一场戏接着一场戏，生怕自己不入局吗？
“走，去看看。”宁楚将那本诗集和拓印的“文”字小心收好，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无论对方布下了什么局，他都必须去接。因为他知道，从他接下皇帝那个秘密任务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
大理寺门前，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和看热闹的各方探子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正跪在登闻鼓前。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与他文弱外表不符的执拗与决绝。他的身前，放着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方形物件。
宁楚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有敬畏，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藏在人群深处的怨毒。
“草民林寒，叩见宁伯爷！”那年轻书生看到宁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草民今日斗胆敲响登闻鼓，并非为己鸣冤，而是……替亡友传书！”
替亡友传书？
这开场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都以为又是一桩冤案，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个说法。
宁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你的亡友是何人？有何冤屈，需要你冒着杀头的风险，在此鸣鼓？”
“我友，孟凡。国子监监生，三日前，惨死于大成殿前。”林寒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宁楚，“他并非冤死，而是被人谋害。这一点，草民相信伯爷早已查明。草民今日前来，是遵我友遗命，将他用性命换来的东西，亲手交到伯爷手中！”
说着，他将身前那个布包，高高举过了头顶。
“孟凡曾对我说，他查到了一些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他言，若他遭遇不测，让我切莫声张，带着此物，来找大理寺的宁楚宁伯爷。”
林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整个大理寺前的广场上。
“他说，满朝公卿，或许只有宁伯爷您，还愿意为我等寒门学子求得一线生机！也只有您，敢接下这本……要命的册子！”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人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投向宁楚。尤其是那些同样出身寒门的读书人，眼神中更是燃起了炙热的火焰。宁楚在“杨无面案”中为三十年前的落第书生讨回公道，早已在寒门士子中赢得了巨大的声望。如今林寒这番话，更是将他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道德高地。
好一招捧杀！
宁楚心中冷笑。对方这是阳谋，当着天下人的面，将他架在火上烤。他若不接，便是辜负了天下寒门的期望，之前积累的名望将毁于一旦。他若接了，那便正中对方下怀，彻底跳进了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呈上来。”宁楚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李显快步走下台阶，从林寒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转身呈给宁楚。
宁楚接过布包，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对林寒道：“你的胆识，本官记下了。你的朋友，也不会白死。跟本官进来吧。”
……
大理寺，公房内。
那本被布包裹的册子，被放在了书案上。它看起来就是一本普通的笔记，封面已经磨损，纸张也有些泛黄。
宁楚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给林寒倒了一杯热茶，平静地问道：“孟凡除了让你把这个交给我，还说了什么？”
林寒双手捧着茶杯，手还有些抖，但眼神依旧坚定：“孟兄说，他是在整理国子监旧档时，无意中发现，近二十年来的科举，存在着大量诡异之处。有些人明明在会试中落榜，几年后却摇身一变，出现在了地方官场；而另一些人，明明金榜题名，却在授官之后，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李显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科举舞弊了，这是在偷天换日！是系统性地往大乾的官僚体系里，安插自己的人，同时清除那些不在掌控之中的“异己”！
“他追查下去，发现所有这些异常的人事调动，都指向了一个早已被朝廷取缔的组织——文心社。”林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他说，这个组织像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侵蚀大乾的根基。他本想将此事上报，但却发现，身边处处都是监视的眼睛。他走投无路，才想到了您。”
宁楚点了点头，这一切都与他的推测吻合。他终于伸出手，翻开了那本笔记。
笔记上的字迹很清秀，记录得密密麻麻。前面大部分，都是孟凡对历年科举档案的比对和分析，每一处疑点都用朱笔做了标记。这需要何等庞大的工作量和过人的心智，才能从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整理出这些蛛丝马迹。
宁楚一页页地翻过去，越看，心就越沉。
这本笔记所揭示的，是一个已经运作了至少二十年的庞大计划。文心社的目标，根本不是敛财，也不是扶持几个官员，而是要完成对整个大乾官场的“大换血”。他们像一群最耐心的白蚁，慢慢啃食着大乾整个朝堂。
当宁楚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不，不完全是。
在页面的正中央，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字，赫然在目。
那是一个“陆”字。
字迹潦草而扭曲，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仿佛是书写者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才留下的最后呐喊。
“陆？”李显凑过来看了一眼，脑子“嗡”的一声，脱口而出，“哪个陆？天启城里姓陆的大官……好像只有礼部侍郎陆崇文？他是这一届春闱的副主考！只有他最符合！
宁楚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血淋淋的“陆”字。
梁复举死前，在地上刻下了一个残缺的“文”字，指向了组织。
孟凡死前，在笔记里留下了一个血写的“陆”字，指向了个人。
两个死人，两条线索，都精准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宁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看桌上那个血淋淋的“陆”字，脑海中无数看似无关的线索疯狂碰撞，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李显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问道：“伯爷，怎么了？”
宁楚没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陆”字上，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看来他们是想让我去查陆崇文，甚至不惜用孟凡的死来做投名状。可是……”
宁楚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这个‘陆’字，真的指的是‘陆崇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