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是周朗，那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因为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能力。”
季玄之的话音在书房里落下，三个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
“季师兄，”宁楚率先打破安静：“你手上现在还有多少能动用的东西？”
季玄之微微眯眼。这句话问的不是家底，是诚意——“你打算把底牌摊到什么程度”。
“外院的人事调度，教务卷宗的调阅权限，以及部分内院的关系网。”季玄之沉声回答，随即补了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转向燕子期，声音里带着不容打折的郑重：“燕师弟，我希望在查出真相之前，你不要冲动。不管发现了什么，先通知我。你姐的仇，我们一起报。但如果你独自行动打草惊蛇，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燕子期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他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七年了，他在暗处蛰伏了七年，每一天都在用理智压制住要将他碾碎的恨意。
但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恰恰是因为他从来不让愤怒替他做决定。
“我不是莽夫。”燕子期抬起头，语气平静，“我如果是冲动的人，七年前就已经死在圣人阁门口了。”
“好。”季玄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宁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不需要开口表态——在场三个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站在同一条线上了。
接下来数日，三人心照不宣，各守一路。
季玄之利用外院首席的身份，继续调阅近十年所有人员的履历与物资流动记录，试图从纸堆里筛出那个在周朗背后撑伞的人。
宁楚每天照常去圣人阁。明面上对着壁画苦苦憋出几个金石文交差，暗地里用仵作相的感知，将圣人阁里里外外的每一道墙缝、每一块砖石都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燕子期则彻底闭门不出。那扇紧闭的房门背后，日夜传出齿轮咬合的细碎声响，间或夹杂着研磨矿石的沙沙声，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第五日。
燕子期直接推开宁楚的房门。
他快步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上层层叠叠地嵌着细如发丝的齿轮，中央镶着一枚拇指大的赤色晶石，晶石内部有光芒流转不休。
他把铜盘重重拍在桌上，盘面上的指针正疯狂地朝一个方向颤动。
“周朗去了后山。”燕子期直视宁楚，语速极快，
“我把追踪晶石的粉末混进了他日常签发公文的朱砂印泥里。只要他身上沾着一点，哪怕隔着三座山头，我这罗盘也能咬死他！”
宁楚立刻站起身。这手追踪术不走灵气、不依赖神识，纯粹靠机关与物性咬人，被盯上的人根本察觉不到——燕子期这路本事，确实够阴够狠。
约一炷香后，收到传信的季玄之也推门而入，三人没有任何废话，顺着罗盘指针的方向直奔书院后山。
后山的面积极其广阔，更是书院明令禁止学子私自踏足的禁区。
燕子期的罗盘指针在进入后山腹地后，开始出现剧烈的无规则偏转。
“停下。”燕子期按住罗盘，眉头紧锁，“这里的地脉磁场有极强的人为干扰，罗盘只能锁定方圆一里的范围，再精确就不行了。”
宁楚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深处，那座沉寂已久的百相道宫殿，毫无预兆地开始震颤。
不是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共鸣。
宁楚的瞳孔收缩。
自从进入书院以来，百相道宫殿一直安安静静。
但此刻，它在震动。
而且这种震动的频率是从未有过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停一下。”宁楚伸手拦住前方的季玄之。
季玄之转过身，表情凝重：“你也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什么？”宁楚反问。
“灵气。”季玄之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的一片乱石堆，“有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从那个方向泄漏出来，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宁楚和季玄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感知到的东西不一样，但方向完全一致。
三人调转方向，小心翼翼地穿过松林，朝那片乱石堆靠近。
燕子期走在最后，手里的铜盘指针随着他们的前进越转越快。
“信号对了。”燕子期压低声音，“就在前面。”
乱石堆的背后，是一面长满青苔的崖壁，如果不是季玄之修为高深，能感知到崖壁缝隙中泄漏的灵气，三个人绝对会与这里擦肩而过。
宁楚蹲下身，手指拂开崖壁底部的杂草和碎石，一个刚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的边缘被打磨得非常光滑。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
“有人经常出入。”宁楚用指腹搓了搓洞口壁面的泥土，在仵作相的感知下，上面残留着新鲜擦痕，“就在最近两天。”
三人鱼贯进入。
山洞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得多，越往深处走，那种让宁楚脑海中百相道宫殿震颤的感觉就越强烈。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密室。
周朗不在。
但他留下的东西，让三个人全都停住了脚步。
密室中央竖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石质祭坛。
祭坛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圣人阁壁画上的某些符号如出一辙。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晶莹剔透的碎屑，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季玄之弯腰捡起一片碎屑，放在指尖感受了片刻，脸色一寸一寸地变成了铁青。
“文心碎片。”
三个字，让燕子期的身体猛地僵住。
宁楚看过去，季玄之捏着那片碎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纯粹的愤怒。
“被强行剥离的文心残余。”季玄之将碎片放在掌心，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把吸走的文心带到这里来了。”
燕子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些散落一地的碎屑上，嘴唇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缓缓蹲下身，颤着手捡起了一片最小的碎屑，指腹轻轻摩挲，像是在辨认什么只有他才能认出来的东西。
“燕子期。”宁楚的声音不大。
燕子期没有回应。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剧烈颤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地上那些散碎的光屑映在他眼底，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被碾碎了一般的声音。
“……我知道。”燕子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闭上眼，咬住了后槽牙，胸腔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仿佛在把什么快要溢出喉咙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回吞。
足足过了十几息，他的呼吸才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重新收拢在一起。“我没事。先看完。”
宁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的墙壁。
那是一面被人工打磨平整的石壁。石壁上，用朱砂整整齐齐地刻着七个名字，由上至下排列。
第一个名字，是一个宁楚不认识的弟子。
第二个，也不认识。
第三个——燕子衿。
第四个，第五个，同样是陌生的名字。
第六个——林若溪。
第七个——
宁楚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瞬间定住。
“楚宁。”
朱砂墨迹鲜红刺目，对比前几个名字早已暗淡的色泽，这两个字分明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你。”季玄之站在宁楚身后，声音低沉。
宁楚没有说话，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然后将视线移向祭坛。
祭坛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很特殊——不是规则的几何形状，而是一种流动的轮廓，像是某种活物在石面上留下的烙印。
宁楚走过去，缓缓伸出手，将指尖触到了凹槽的边缘。
那一瞬间——
脑海中的百相道宫殿剧烈震动。
那种感觉不是排斥，而是共鸣。
像一口沉在深海底的古钟，忽然收到了另一口钟传来的震荡，两道频率丝毫不差地咬合在一起。
宁楚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季玄之立刻警觉。
宁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没有任何异常，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共鸣感还在回荡。
这个凹槽里，曾经放着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和他的百相道有着极深的渊源。
“凹槽是空的。”宁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个细节暂时压在心底，“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
“被谁取走？周朗？”燕子期走上前，蹲在祭坛旁仔细观察，“还是说，他拿去了别的地方？”
“不确定。”宁楚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整个密室，“但现在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
他转身，看着季玄之和燕子期。
“周朗不是简单的帮凶，他在用圣人阁的壁画吸食弟子文心，然后把文心碎片带到这里，喂养祭坛上的某样东西。这件事他做了至少七年，甚至更久。”
密室里沉默了片刻。
“下一个文星日是什么时候？”宁楚问。
季玄之答得很快：“十二天后。”
宁楚的目光扫过石壁上那个鲜红的“楚宁”二字，冷冷一笑。
“十二天，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了这面墙上，那文星日那天，我就在圣人阁等他。”
“你要做饵？”燕子期皱眉。
“不是做饵。”宁楚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径直朝洞口走去，“是请君入瓮。”
他走到洞口，脚步忽然停住。
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凹槽。
百相道是跟着他的灵魂一起来的，从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这个世界里，偏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
宁楚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这个世界，也许，他不是第一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