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此处，宁楚心中一动，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枚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书签。
这玩意儿……就是那个能让程希贤这位当世大儒嫉妒到人格分裂，不惜化身“黯主”搅动风云数十年的“钥匙”？
宁楚将那枚书签放在眼前，在昏暗的密室中，它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朴素。
然而，就是这件小小的物件，承载着一个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疯狂的秘密——通往儒家圣地“云深不知处”的信物。
他将书签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入手温润，质地特殊之外，再无半分出奇之处。
“就这个？”宁楚将其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抹不真切的温润。
程希贤耗尽一生、甚至不惜化身黯主搅动大乾风云都未能触及的门槛，竟被自己凭借【神偷】相的职业直觉，轻易拿到了手。
这荒诞的落差感，让他一时觉得这钥匙轻得有些烫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吧，不讲道理，但用起来是真香。
宁楚将那本写满了疯狂与嫉妒的黑色日志合上，放回原处。他没有去碰那些足以让大乾官场天翻地覆的卷宗，也没有去研究那副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沙盘。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验证一件事。
那间被程希贤在日记中反复提及的，顾青城曾经住过的破落小院。
【神偷】相再次发动，宁楚的身形在黑暗中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虚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程府，也离开了这间埋藏着一个“黯主”数十年野望的地下王国。
……
半个时辰后，南城，一处偏僻的巷弄深处。
宁楚站在一座破败的小院前。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院墙塌了半边，门扉早已腐朽不堪，轻轻一推便化作了碎木。
院内杂草丛生，足有一人多高，唯有一条被人常年踩踏出来的小径，蜿蜒通向屋舍。
很显然，在他之前，程希贤，或者说“黯主”，是这里的常客。
宁楚没有丝毫犹豫，顺着小径走入其中。他绕过那间早已倾颓的主屋，径直来到后院。
这里，与程府那口枯井不同，有一口看起来更为古旧、但依旧有水的活井。
井边，并无任何异常。
宁楚闭上双眼，七品炼神境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这一次，他没有去探查地下，而是将所有的感知力都集中在了这口古井周围的方寸之地。
很快，他便“看”到了。
在井台之下，由九块不起眼的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其下方的灵气流转，构成了一个微弱却玄奥无比的循环。
这是一个阵法，一个隐藏得极深，若非以神识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发现的阵法。
宁楚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似玉非玉的书签。
就在书签被取出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枚平平无奇的书签，竟毫无征兆地散发出一股温润而清圣的微光。
紧接着，井台下的九块青石板受到感应，上面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纹路依次亮起，与书签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一声沉闷的嗡鸣在宁楚脑海中炸响。眼前的空间开始泛起波纹。
古井连同周围的景象变得扭曲，最终，一扇由纯粹白光凝聚、透着浓郁书卷气的门户出现在他面前。
云深不知处！
这便是通往儒家圣地的入口！
宁楚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手持书签，向前踏出一步，便能进入那个让顾青城成为一代大儒，也让程希贤疯魔了一生的传说之地。
然而，下一刻，宁楚却缓缓收回了手，将书签重新贴身藏好。
他选择了放弃。
不能进。
他眼神清明，迅速压下了心中的激动与渴望。黯主追寻了一辈子都找不到门路，自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是福是祸？更重要的是，自己对那个所谓的儒家圣地一无所知，贸然闯入，风险太大。
路要一步步走。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超出掌控的机缘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他必须克制。
这地方，以后或许会成为自己的一条退路，但绝不是现在。
宁楚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这片破败的院落，开始仔细扫过这个不大的院子。
【仵作】相开启，宁楚的视线开始变得不同。在他的眼中，空气中的尘埃轨迹，石缝中的水汽蒸发，草叶上的露珠凝结，都构成了无数可以分析的线索。
他开始在这间破败的院落里，一步一步，极为缓慢地走动。他的手指偶尔划过墙壁，感受着砖石的松动；他的脚尖偶尔轻点地面，聆听着地下的回响。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主屋那张已经腐朽的床榻前。
这里是整个院子，被人气侵染最重的地方。程希贤显然在这里枯坐过无数个日夜。
宁楚蹲下身，伸手敲了敲床下的一块地砖。
“空……空……实！”
他的眼睛骤然一亮。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沿着那块实心地砖的缝隙，神偷相下，以特定节奏轻叩三下。
“咔。”
一声轻响，地砖向上弹起一寸。
宁楚伸手将其拿起，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出现，里面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盒。
他将铁盒取出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重、用上好宣纸装订的名册。
宁楚翻开了第一页。
【吏部尚书，魏征。乾元十七年，收受江南盐商贿银三十万两，为其子谋取江南织造肥缺……罪证：账本原件，藏于……】
【户部侍郎，张柬之。乾元十九年，勾结北蛮走私铁器，获利百万……罪证：往来密信，藏于……】
【……】
一桩桩，一件件，从朝堂一品大员，到地方封疆大吏，几乎囊括了整个大乾官场七成以上的官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了其罪行、证据、以及证据的藏匿地点！
这已经不是一份名单了。
这是一柄足以将整个大乾王朝的脊梁骨彻底敲断的……锤子！
宁楚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帝对这份名单如此志在必得。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程希贤能凭此，在暗中建立起“文心社”这样庞大的势力。
宁楚拿着这份名单，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现在面临一个抉择。是立刻将名单交给老皇帝，从此成为皇帝最信任的刀，但也彻底沦为皇权的附庸，被推到整个官场的对立面，永无宁日。还是……将这份名单，据为己有？
若是后者，他便能摇身一变，成为新的“黯主”，暗中操控这张巨大的关系网，一步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将这满朝文武，都变成他手中的提线木偶。到那时，他才算是真正摆脱了棋子的命运。
这诱惑，太大了。
狂儒相【过目成诵】下，所有内容一字不差，牢牢印入脑海。
宁楚深吸一口气，将名单重新包好，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恢复了所有痕迹。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谋划一下。
他悄然退出了小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翌日清晨，大理寺。
宁楚刚刚踏入少卿公房坐定。
“咚咚咚！”
一阵急促到完全不合礼数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大人！大人！不好了！”
是李显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恐惧。
宁楚眉头一皱，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李显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出大事了！”
宁楚的目光一凝：“说。”
李显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发抖：“大人！不知从哪走漏了风声，现在满朝文武都在暗中疯传……说陛下密旨，命您彻查‘文心社名单’，还说您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
宁楚目光一凛！
消息，怎么会泄露出去？！
宁楚闭目沉思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桌面，消息的源头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皇帝主动泄露，目的是用他当饵，钓出名单上那些坐不住的大鱼——这最像老皇帝的手笔，把棋子丢进棋盘，看谁先跳出来。
其二，皇帝身边有人窃听了那次密谈，这意味着皇帝的近侍中藏着更深的暗桩。
其三……有第三方势力，本就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程府密室中的行踪，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过某双眼睛。
三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不同的幕后黑手，但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一样——他现在是一块挂在狼群中间的肥肉，而且是被人故意挂上去的。
他心底顿时生出一股寒意，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此刻京城里，有多少人正在商议着如何让他这个“长安伯”永远闭嘴。
他想的没错。
仅仅一天之内，针对他的暗杀，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午时，闹市马车断轴，两名死士拔刀伏杀，被他一掌震飞。
申时，茶水剧毒，他闻到茶汤中极淡的杏仁气，倒扣茶盏，面色如常。
酉时，真正的杀招来了。
宁楚刚踏出大理寺侧门，寒意便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的瞳孔骤缩——对面长街两侧的屋脊之上，数十道黑影齐齐现身，手中长弓已然满弦。没有警告，没有喊话，箭矢如暴雨倾泻！
“嗖嗖嗖嗖——”
破空声连成一片，宁楚身形暴退，神象不灭经催动至极致，体表浮现出一层若隐若现的金光。三支箭擦着他的衣角钉入青石地面，箭尾犹自嗡鸣震颤。
他翻身滚入街边一辆停靠的牛车之下，木板瞬间被射成刺猬。
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他双掌撑地，整个人如游鱼般从车底窜出，借着牛车残骸的遮挡，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贴墙疾行。一支冷箭从他视线死角射来，几乎贴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走了三根发丝。
直到翻过两条巷子，箭雨才彻底停歇。
宁楚靠在墙根，胸口剧烈起伏，右臂袖口被箭矢划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层越来越冷的寒霜。
当他浑身带着一丝血腥气，终于在深夜回到伯爵府门前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街道的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三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形笼罩在宽大黑袍中，那股凝实到极点的杀意压得宁楚呼吸微滞。五品巅峰。
而在他身后，是两名气息阴冷、手持奇门兵刃的六品巅峰武者。
这等阵容，为了截杀他一个七品，已是下了血本。
宁楚心中一沉。
他知道，那些人被逼急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派出了真正的绝杀阵容。
为首的黑袍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仿佛两块金属在摩擦，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宁大人，名单找到了吗？若是交出名单，可饶你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