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子，你到底在看什么？”
宁楚轻声念叨完这一句，将目光从紧闭的房门上收回，没有答案，便将这个疑问暂时搁下。
他解开桌上的布袋，依次取出六面阵旗、一方阵盘和三支灵墨。
深吸一口气，【阵法师】相无声开启。
之前在星罗枢机阁中翻阅阵法典籍时，他已经将海量阵法熟记于心。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该动手了。
【起阵布纹】的能力在指尖汇聚。他拿起一支灵墨细管，不用笔，直接将管口对准房间的四角与门窗。
指尖微动，第一缕银色丝线从管口引出，细到肉眼几乎辨识不了。
但在阵法师相的感知下，丝线的走向清晰得如同掌纹——每一段弧度，每一个转折，都了然于心。
他屏住呼吸，引着银线沿墙角攀附而上。
刚过门框拐角时，丝线微微一颤。节点处的灵力衔接差了半分，再偏下去整条回路就废了。
宁楚手腕一沉，灵墨的输出压低一丝，银线随即稳住，精准地嵌入预设轨迹。
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
一个节点崩了，整套阵法就得推倒重来。
以他目前五品的修为和初觉醒的阵法师相，布不出足以抵挡四品高手硬攻的杀阵。
他布的只是一套最基础的“四方锁灵阵”——不防御，只预警。
一旦有未获许可的灵力波动试图侵入，阵法会在第一时间向身为阵眼的他发出警示。
而他不在房中时，阵法可以完全激活，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四品以上的高手拦不住，但不精此道的人，进来之前得费一番工夫。
费工夫就够了，他要的不是铁壁，是一根绊马索。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缕银线与阵盘相接。
宁楚将阵盘塞进床底的暗格，指尖轻轻一点。
嗡——
一声极低沉的共鸣在房间内一闪而逝，空气黏稠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成了。
他长出一口气，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几分。
接下来才是正事。
他盘腿坐好，从布袋里依次摸出三只玉瓶。
洗髓丹、凝神丹、固体丹。
六千学分，全在这三只小瓶子里了。
他没有犹豫，拧开第一只瓶盖，将洗髓丹倒入掌心，丢进嘴里。
入口即化，药力温润地淌入经脉。
宁楚闭目等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经脉深处确实泛起了一丝暖意，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他的经脉被《神象不灭经》日复一日地打磨过，早已坚韧异常。
这点药力进去晃了一圈，勉强在几处细微之处留下了一丝润泽，跟他预期的效果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用，但聊胜于无。
他皱了皱眉，打开第二只瓶。
凝神丹，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脑海。
然而他的神识在百相道宫殿的映照下早已远超同阶，这股药力灌进去之后，并未泛起多大风浪。
不是完全没用——神识的边缘确实清明了一丝，但那点提升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宁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枚固体丹丢进嘴里，带着最后一点侥幸。
药力化开，一缕沉稳的力量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渗透。
筋骨确实紧实了那么一丁点，肌肉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酥麻感——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以他肉身的淬炼程度，这枚固体丹充其量算是锦上添了半根丝线。
三枚丹药，六千学分。效果约等于喝了三口温水。
宁楚睁开眼睛。
他盯着面前三只空瓶看了很久，面无表情地将它们码成一排。
亏了！亏得他心口隐隐发疼。
看来，除非是那种能让大宗师都眼红的高阶丹药，否则寻常货色对他已经毫无意义。
这学分，以后不能再这么糟蹋了。
不过这笔“学费”也不算白交。
至少他现在清楚了一件事——常规路子提升不了他的修为。他的根基太厚，厚到普通丹药连门槛都够不着。想要更进一步，只能走非常规的路。
他定了定神，将这桩窝心事抛到脑后，从布袋最深处取出了那截灰白色的兽骨。
入手微凉，质感沉重。
他将兽骨放在掌心，另一只手缓缓覆盖上去，体内的《神象不灭经》开始自行运转。
这一次，他不再压制，而是主动将一丝神象之力，小心翼翼地引至掌心。
当那股功法之力触碰到兽骨的刹那——
异变陡生。
兽骨表面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裂纹，瞬间亮起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交织勾勒，在宁楚的感知中，一头脚踏山川、头顶苍穹的远古巨象虚影从骨中咆哮腾起！
那虚影只存在了不到半息的功夫，便轰然消散。
但那股来自洪荒尽头的苍茫与霸道，让他体内的神象不灭经彻底沸腾了。
就是它。
宁楚心中再无怀疑。这截不起眼的兽骨，与神象不灭经的源头有关，甚至——它就是一截真正的远古神象之骨。
他不再迟疑，双手紧握兽骨，全力催动功法，试图将骨中蕴含的力量引入自身。
轰！
一股狂暴、古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悍然冲入经脉。
“呃！”
宁楚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涨红。
这股力量根本不讲道理。
它不是在“融入”他的身体，而是在“践踏”。
就像一头远古巨象从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步落下，都把他的骨骼踩出裂纹，再用蛮荒的力量将裂纹填满、压实、锻得更硬。
宁楚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痛。
不是修炼时循序渐进的酸痛，而是每一条经脉同时被撕裂、碾碎、重塑的剧痛。
他的脊背弓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兽骨上，被暗金色的纹路吞噬。
但《神象不灭经》天生就是为了驾驭这种力量而存在。
在剧痛的顶点，功法自行运转的速度飙升到了极致，疯狂地引导、炼化着这股蛮荒之力。
每一条被碾碎的经脉，在修复之后都变得更加坚韧宽阔。
每一寸被踏裂的骨骼，密度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他的肉身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蜕变与重铸。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骼都与昨天截然不同。
力量还在，但不再只是沉稳厚重——那股来自远古的蛮荒气息渗进了血肉深处，躁动不安，随时可能挣脱掌控。
……
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时，宁楚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皮肤下的血气旺盛得几乎要透体而出。
一夜折磨，换来的是脱胎换骨。
他握了握拳，骨节间传来密实的咔咔声。体内的力量像一座刚被点燃的熔炉，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劲力。
跟昨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甚至让他生出可以一拳打爆四品的错觉。
他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感觉不错。
他心情愉快地推门而出。
“砰！”
一声闷响。
宁楚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框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坚硬的木质门框，被他的肩膀硬生生擦掉了一大块，木屑碎了一地。
而他的肩膀，连点红印都没有。
宁楚：“……”
他沉默了两息，弯腰，默默地把那块被撞下来的木头捡起来，试着往缺口上塞了塞。
塞不回去。
“……有点过了。”他看着自己的肩膀，喃喃自语。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宁楚哪儿也没去。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来重新适应自己这具身体。
走路。他稍微走快一点，脚下的青石板就会出现细微的裂痕。
握笔。他想写点东西整理思路，“咔嚓”一声，笔杆碎成了两截。
更离谱的是中午吃饭，他只是打了个喷嚏，桌上的碗筷齐齐跳了一下，茶杯直接翻了。
他不得不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重新校准自己的一举一动。
以前的身体，他能控制每一分力道。现在的身体，力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那股蛮荒的惯性，还需要他去驯服。
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勉强做到能正常端起一杯茶而不在杯子上留下指印。
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正准备喝一口。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不急不缓，节奏分明。
宁楚放下茶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季玄之。
依旧是一身儒衫，身形笔挺，神情是一贯的冷肃。
“季师兄。”宁楚拱了拱手，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他来干什么？
季玄之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但在对视的一瞬间，季玄之的目光极短暂地在他身上扫了一下——那种审视不是看人，更像是在辨认某种气息的变化。
快得几乎不存在，但宁楚捕捉到了。
“夫子要见你。”季玄之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冷肃。